伊莱珊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了比寻常多一拍的时间。然后她抬眼,对上维克多的视线。
她确实没有想到。一个出身不明的半吸血鬼,一个当年在学院里靠着伪造的血统证明和不知从哪个墓穴里翻出来的“贵族推荐信”混进魔法大学的家伙,居然能穿上审判庭的制服。不知道他那对不知是吸血鬼父亲还是吸血鬼母亲的父母,若泉下有知——或者坟中有知——会不会觉得这个儿子比他们更离奇。
然而仔细想来,答案其实一直摆在那里。
银月城终究是艾拉斯卓·银手的城市。那位七姐妹中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至高法师在创办魔法大学时留下的训词,至今仍刻在学院正门的月长石拱门上——“魔法不问来处,只问去向。”
这意味大学招生不分种族、不分出身、不分过往,只看你是否愿意向知识屈膝。
维克多也许是沿着这条规矩合法的漏洞钻进来的。
他没有在校园里杀过人,也没有留下可以被侦测法术定性的邪恶行径,而一个半吸血鬼在未经证实有罪之前,不被归类为邪恶亡灵生物,只是“理论上有亡灵倾向的类人生物”。据此,学院风纪处的规章上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据此将他开除的条款。
他就这样留了下来。
站在月桥上的半亡灵,踩在魔法结界的边界线上,每天从月长石拱门下穿行,对着每一个朝他皱眉的圣武士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某种意义上,他是艾拉斯卓理想主义的一件活的讽刺艺术品——同时也是那理想主义尚未完全破灭的证明。
当然,伊莱珊比任何人都清楚维克多的手段花样,钻规则的空子是他最常用的一种。
二年级那个雨夜,当她结束实验回到宿舍,发现门上的防护法阵毫发无损地亮着,推开门的瞬间却看到这家伙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用她那套从矮人工坊订制的石研钵研磨咖啡豆。
“怎么进来的。”她当时的语气冷得掉渣。
维克多厚颜无耻地嬉笑道:“亲爱的你该换个锁了,伊莉,这个符文阵对‘类亡灵生物’的定义太窄,我刚好不在范围内。”
“吸血鬼未经邀请不得进入他人住所。”她一字一顿地念出《异族生物百科》第三卷第四十七章的原话。
维克多转过身,一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笑容无辜到令人发指。
他那张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眉眼俊美得像神殿壁画上走下来的殉道者,可惜殉道者不会有这种狡黠又散漫的表情。“纯血统的吸血鬼才受这个限制。我是半吸血鬼,亲爱的同学。那本书的下一章你应该接着看。”
后来她翻到那本书的第四十八章,发现那页被人折了一个角。
这就是维克多·西斯提诺。不请自来的本事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那些精致到过分的举止、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以及永远让人分不清是恶意还是消遣的行事风格缠绕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人全部的恼人魅力。
就像此刻,他们兜了半天的圈子,谈歌剧,喝红酒,关心她的卓尔学徒。
“好了,”维克多将杯中的残余液体一饮而尽,那些细碎的冰晶混合着血色液体流入口腔,在他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终于换上了一个接近正经的语气。
“我知道再过五秒钟,你那少得可怜的耐心就会像灶上烧开的水,咕噜冒泡然后把锅盖掀翻。你的修辞学还是学得那么糟糕。明明看起来像个贵族,说话却是个北门的佣兵。”
“我可是来帮你的。”他微微前倾身体,包间幽暗的光线将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另半张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不属于人类的妖异。
“在你不知所谓地沉迷于饲养卓尔的这些日子里,举报你的信件已经像冬日的雪花一样堆满了风纪处的案头。本来你在学院里就受人攻击,要不是你这个人相当无趣,这些年来都没有留什么让大家喜闻乐见的把柄,他们早就群起而攻了。但是现在,你昏了头。一个卓尔奴隶。活生生的,未经净化处理的,来自幽暗地域的男性卓尔。知不知道那些老学究在休息室里用什么词形容你?‘道德沦丧’。这是最委婉的说法,其他更难听的版本我这里还有一打。”
伊莱珊没有立刻说话。她垂下眼,思考片刻后,抬起手,将指尖那枚冰晶轻轻搁在茶几上。
冰晶接触大理石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一根冰柱从屋檐上折断。
维克多嘴角隐隐翘起,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你要给我举报人的名单吗。”她说,语气平平的,“一千金币。”
维克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铂金色的卷发擦过丝绒靠背发出沙沙的细响。他先是含蓄地笑了笑,笑到一半又意识到眼前人的沉默是认真的。
于是笑容便彻底咧开,甚至笑出了嘴边的獠牙,一张美丽端庄的脸顿时变成了一种混合着不可置信和莫名欣赏的怪表情。
他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天——到底是我是处刑人还是你是处刑人?莫非你的计划是把名单搞到手之后一个个暗杀他们吗?那种‘我只要杀光举报的人,就没有人可以举报我了’,对吧?”
“少胡乱猜测。”伊莱珊端起另一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她的茶已经在刚才的对峙中凉透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将会对他们进行有理有据的说服。相信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也能够理解为了达成更好的实验效果而做出一些非常人的举动。”
“冠冕堂皇。”维克多没好气地哼笑了一声。笑声从鼻腔里滑出,带着熟人才有的无可奈何。
他站起来,修长的身形在包厢幽暗的光线中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他走到包间边缘的栏杆前,俯视着下方正在散场的人流。
正厅的吊灯已调至散场亮度,昏黄的光均匀地铺在红色座椅上,将那些离场观众的面孔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暖色。
“名单不会给你。”没有了方才那些浮夸的抑扬顿挫,那副华丽的嗓音剥去表演性之后,剩下的部分竟意外地干净。
“举报信在风纪处存档之前会先经过审判庭的文书室。我把你的案子划进了‘待观察’。”
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像一枚铸在古银币上的浮雕。
“别误会,伊莉。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们那点可怜的同窗情谊——坦白说,我至今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还在忍受你。”他轻轻打着节拍,声音与远处马车夫的铃铛声重合。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而我刚好是个耐心不错的债主。”
伊莱珊没有起身,她将凉透的茶放回桌面,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被漫不经心地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