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的最后一盏壁灯在包厢穹顶上熄灭了。帷幕早已合拢,正厅的座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过道里弯腰拾捡被遗落的节目单。空气里还残留着管风琴的余韵,混着女士们香粉和男士们雪茄的痕迹,正被通风口缓慢地抽走。
伊莱珊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法袍,动作不疾不徐。
维克多没有站起来送她的意思,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只空了的酒杯,杯沿上还挂着一缕暗红色的残液。
“伊莉。”轻柔的声音像情人间的细语。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自学院时代之后,本该缄默在众人口中。不管是用多么轻柔的语气念出来,都显得分外不合时宜。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在看你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半刻,走廊里的光随着门轴转动一线照进,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身后的地板上,落在维克多的脚尖前。戛然一声长响,木制门板闭拢后犹自震荡着,门上风铃发出阵阵脆响。
说的每一句都不全然是假话。
高明的手段,往往是用较少的真实去虚构更大的部分,以此达成目的。
伊莱珊固执的性格会强迫她去发现他口中话语的真实,单凭这一点,这一趟的票价也值得。
*
马车已经在歌剧院外等候。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兵,知道她在思考时不需要任何声音。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节奏是这座城市夜晚唯一的心跳。
伊莱珊靠着车窗,将今晚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拆解。
首先,豢养卓尔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以构成被议会问责的理由。
几代大法师里,豢养过的东西远比卓尔更出格,有人在地下室里关过一只被束缚的魔葵,还有一个的塔里至今还封着一只从无底深渊召来的恶魔。卓尔在里面只能算是相对普通的一类。若论“道德失格”,那些人早就该被革除席位了。
没人去举报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人缘好,而是因为他们不值得举报。举报需要成本,写举报信需要措辞,游说议员需要人情,在评议会上发言需要消耗政治资本。如果没有足够的收益,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那么举报她的人,收益是什么?
从近期的动向来看,反心灵震爆的成果递交上去,她升任大法师的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独立大法师的议会席位一旦确立,她将在城邦高等议会中获得投票权、预算否决权,以及不受审查的研究自主权。这三样东西,在目前的权力版图上,均属于稀缺资源。
如果有人并不想让她顺利拿走这些,那么归根到底,需要彻底否决她向议会提交的晋升请求。
仅凭“养卓尔”这一条理由,不足以在评议委员会上驳回申请。他们最多只能以此为由延长道德审查的时间,拖延评议进度。拖延本身不是目的,而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如果要保留这个席位给其他人,那么必须彻底断绝她申请的可能。
可能的指向有,她被驱逐出城,自然没有公民权再行申请。她死亡转化为亡灵生物,不可能再进入银塔会议,自然也无法被伊尔明斯特之印承认。
伊尔明斯特之印是传奇法师伊尔明斯特在多年前为整个北地设计的一套跨城邦的魔法保障体系。原理类似于用一个高阶的魔法概念来覆盖和抵消任何比它低阶的魔法契约,以此确法师的精神和□□自由,这里面蕴含的高阶魔法能抵消包含塞尔学徒契约在内的强制服役条款。
伊莱珊注视着手臂内侧黯淡的刺青痕迹,即便她已经花费了近十年的时间刻苦钻研符文魔法,可还是无法做到完全消除几代塞尔红袍首席联合设计的束缚誓约。
这恶毒的诅咒用以约束每一个不幸在塞尔出生并拥有魔法天赋的凡人。
照那些神经病的说法,魔法天赋是神祇赐给凡人的利剑,使用利剑而不归于剑鞘,则属于盗窃。
像她这样接受了红袍法师基础教育又叛逃的人,会被那些业已出师的光头法师称为小偷。
马车拐过一个急弯,月桥的银白色弧线出现在前方。瑞汶河在夜色中无声流淌,河面上倒映着银月城的万家灯火,像另一座倒悬的城市。
就在这时候,伊莱珊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一股气味从车窗外飘进来,非常淡,混杂在夜风里几乎被花香和河水的潮气掩盖过去。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伊莱珊并不是她魔法档案上登记的那种普通人。
腐烂的甜味,像过度发酵的蜂蜜倒在了腐肉上,更通俗地讲,腥甜的死老鼠味。
这味道一瞬间唤起了她厌恶的记忆。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肩胛骨下方的旧伤开始隐隐发痒,那是很久以前被一记死灵系的腐蚀射线擦过的位置。
回忆中是充斥着死老鼠味的学徒地下室和无数面目不清堆叠在一起的失败品。
当她十三岁时,她艰难地通过了红袍法师设立的教育筛选,没有被作为实验材料升格,同期四十人中只有另一名男性和她一起通过。然而在她刚到新教学区的第二天,那个男孩躺在地上,嘴唇灰白,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
看样子死了至少三天,被遗忘在教学区的尽头,他的导师觉得他没有继续培养的价值,就把尸体留在那里,等清洁工来处理,清洁工一直没来。
原本打算去餐厅吃饭的伊莱珊看见他后,转身把门关上,又回去继续背诵咒文。
她已经学会不在死老鼠面前皱鼻子。
在塞尔法师学院里,软弱的行为会被登记。登记会变成下一次考核扣分的理由。扣分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地下室里那个躺着的人。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男孩为什么被淘汰,不仅仅因为天赋不够,更因为他的父亲站错了派系。
首席议会的权力游戏从来不只在会议厅里上演,它渗透进每一个学徒的宿舍、每一张考卷的评分、每一次实验材料的分配。那个男孩的父亲是预言学派的人,在一次预算表决中得罪了咒法学派的首席。半年后,那个男孩就被“发现”没有培养价值了。
这件事与魔法有关。
这件事也从来都与魔法无关。
*
发现她的那个红袍法师是咒法学派的高级法师,学徒们私下管叫他“天秤”。
天秤从不自称导师,伊莱珊也从不这样称呼他,在她看来他实在不配。
天秤看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称重,值多少法术材料,值多少培养成本,值多少未来的回报。
他手里有一本簿子,不记名字,只记编号。伊莱珊的编号是咒-47。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他去教室点名分配任务的时候,从不叫名字,只叫编号,像一个仓库管理员清点库存。
“咒-47,塑能练习室,第三台,到天亮。”“咒-12,去标本室,清理昨天的失败品。”
失败了就变为垃圾,垃圾连编号都是奢望。天秤很少亲手杀人,在红袍法师里他的手还算干净,主要负责在簿子上把编号划掉,然后让清洁工去收拾。
天秤也是第一个发现她在符文上有天赋的人。在一次入学考核中,题目是在限定时间内破解一道防护法阵。大部分人卡在前两层符文嵌套上,她直接跳过了前两层,没有按标准解法,而是找到了阵眼,那个藏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逻辑裂缝。那是设计师的失误,但找到失误本身就是天赋。
天秤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用笔在簿子上她编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那个圈意味着“可培养”,意味着从那天起她的伙食标准从四等升到二等,宿舍从八人间搬到四人间,允许进入咒法学派的内部资料室。
她那时还觉得高兴。
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那个圈不是什么恩赐,天秤画的圈越多,他年底向首席议会汇报的绩效数据就越好看。“已发掘可培养人才X名”,这个数字直接挂钩他的经费额度,她不是他的学生,她是他经费申请书上的一个统计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