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内侧的符文就是那时候被刻上去的。
入学烙印,每一个被国家甄别的孩子都会被刻上,因为那年负责刻印的人缺席,天秤嫌流程走得慢,自己拿了针过来。
他让学徒们排好队,挽起袖子,一个一个走过去,像给畜生烫上烙印。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属于塞尔红袍法师!”
*
与死亡相伴的日子持续到了十四岁。
当她在宿舍里忽然被手臂上的符文烫醒,灼烧感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伊莱珊翻身起来,看见窗外远处,学院的尖塔顶上,有人在放信号法术,红的光,然后是白的光,然后是第三道光,还没来得及升空就灭了。
她瞬间清醒了过来,这是秩序紊乱的前兆!
信号突然中断之后的寂静,那不是正常的换岗。那是有人在控制通讯。有人在清场。
伊莱珊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做出了决定。把床铺伪装成有人睡着的模样,从床底的旧箱子里翻出她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小袋金币,一套备用法袍,一张她自己复刻的学院地下通道地图。从她看见那个被遗忘在地下室里的男孩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
出逃的路线是提前走过的。排水系统,从咒法学派的地下实验室穿过,经过废弃的旧物资仓库,出口在城外一条干涸的河床尽头。旧物资仓库很久以前就被封了,原因是存放了一批被检测出有灵能残留的禁忌材料。材料一直没有被处理,封锁也一直没有解除。她在学徒时期就被派去清理过仓库的边角,趁机复刻了地图。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这张地图。她只是觉得,在塞尔,多一条路就是多一条命。
那天夜里,她从排水系统爬出来的时候,河床上的石头刮破了她的膝盖和手心。月光很亮,她不敢站起来走,只能在干涸的河道里匍匐前进,一直爬到看不见学院尖塔的地方才敢回头。
出乎意料,塞尔法师们没有及时发现她的逃亡。
那天晚上的信号法术和她的逃亡之间隔着一层巧合,信号是内战的前奏。八位首席终于把议会厅里的互相捅刀子升级成了真正的内战。一个十四岁学徒的失踪,在这种规模的混乱中不过是统计表上的一个数字。
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头几年最困难。塞尔派来的东西很多,赏金猎人,雇佣兵,有一次是个不说话的女孩,手腕上刻着和她同款的学徒符文,她把那个女孩冻在离银月城城门两百米的地方,没有杀她。
那是咒法系的学徒,和她一样是叛逃者,但被抓住后改造成了刑具,派出去无限地折磨叛徒,一些心志不坚的流亡者一个照面就会被拉进这件刑具的意识空间里遭受同样的折磨,既废物利用又能很好地杀人诛心,很地道的红袍法师风格。
再后来追猎渐渐少了,一方面她进入了银月城魔法大学获得了庇护,另一方面塞尔的内战已正式爆发。
恐怕天秤此时并没有多余的力量再追一个叛逃了多年的学徒。
进入银月城魔法大学的第一年是匿名的,那是她最安全的一段时间。一个从边境小城来的平民新生,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推荐人,入学考试成绩中等偏上,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那正是她想要的。
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一件事上:破解手臂上的符文。塞尔叛逃者的通病,这个烙印会持续暴露她的位置,除非她能改变它的性质,让它不再响应同源符文的召唤。抹除是不可能的,因为符文已经和她的神经系统纠缠在一起,硬拆的代价是失去左臂。但改变是可能的。这需要把她对符文的理解从咒法学派转向防护学派,从攻击转为防御,从被追踪转为反追踪。
她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没拔干净的钉子,只要钉子还在,她就不能真正安全。
从塞尔到银月城,从学徒到年级第一,一直埋在她左臂的皮肉里,像一粒没取干净的弹片。在魔法大学的头几年,伊莱珊每天晚上睡到一半都会被同样的梦惊醒:梦见符文裂开了,从裂缝里长出细小的、红色的菌丝,顺着血管往心脏爬。醒来的时候左臂总是僵的,因为她在梦里握拳握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后来她用了一层复合封印把符文压了下去。在符文的表面覆盖了三层自创的封印法阵。一层阻断感知,一层误导定位,一层在符文被激活时反向追踪激活源。它还在那里,但它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陷阱。谁想用它找到她,它就找到谁。
这道封印装上去之后,符文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追猎者的数量从几个月一次降到一年一次,再到整整两年没有任何动静。她一开始不信,以为是某种更隐蔽的追踪方式。后来她终于开始谨慎地相信:塞尔彻底没有余力了。
内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萨扎斯坦的亡者改造计划在首席议会上被公开,咒法和附魔两个学派联合对抗死灵学派,其他学派各自站队。天秤在这件事上大概选错了边。
那段时间,她走在银月城的街道上,心里想的是:如果内战能打十年就好了。如果内战能打二十年就更好了。让他们去争,让他们去抢,让他们把彼此的名字从活人名单上划干净。她不在乎谁赢。她只在乎他们有没有空来找她。
但是不幸的是,内战要结束了,而结果不是她想的那一个。
萨扎斯坦几乎赢了。
这点恐怕能从今晚这个气味判断,活人断不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内战之前,萨扎斯坦的改造计划还只是少数“志愿者”参与的先导实验;现在,它已经普及到学徒层面了。亡灵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升职,不需要吃饭睡觉。内战结束后活人天秤大概已经不在了,萨扎斯坦一般不会浪费材料,他可能是被改造了,或被编入亡灵化的队伍里,继续做他最擅长的事:管理库存,在簿子上记编号,把不达标的产品清理掉。区别只是那本簿子上的编号翻了一番,而记编号的人不再需要休息,可以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直到骨头散架。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夜风裹着河水的水腥气和岸边晚香玉的残香,但那股腐败的甜味始终没有散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马车的后轮上。
伊莱珊的感知无声地向外延展。窗外的人群中,灰色的影子正逆着人流移动。不是朝马车来,也不是离马车去,而是保持着一个刻意的平行距离,近到能追踪马车的方向,远到普通人无法把他和人群区分开。
猎犬。
以前派活人,现在派这种东西。萨扎斯坦在节约成本,还是能用的活人都消耗完了?
手臂内侧的某个位置,轻轻地跳了一下。
褪色已久的符文,被她的复合封印压制了太久,只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会微弱地跳动一下。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它不是在跳,它是在烧。
灼烧感穿透三层封印,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窜上肩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了她手臂最细的那根骨头缝里。
封印法阵的纹路正在一块一块地亮起,从暗蓝变成冷白,从冷白变成淡红。三道防线正在被依次激活,说明来人的符文功率足以同时触发她全部的保护机制。
这是塞尔的正式成员,携带的是和她同等规格的烙印,可能更新,因为萨扎斯坦从来不在技术上省钱。
内战结束后塞尔的第一批正式追踪力量,为什么要单独行动?
天秤如果还活着,多半被塞进了亡灵化的改造序列,也许他的学徒数据被人从旧档案里翻了出来,顺着编号一个一个往下追,追到她,备注上不出意外是,“可用于新学徒的实战考核。”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今晚来的不是一个老练的刺客,而是一个“年轻人”。
如果他的脑子还在运转的话,一定觉得很划算:用叛徒的命测试新人,同时完成了两件工作。一张试卷,两个目的,材料零损耗。他的簿子只会写得比当年更干净。
伊莱珊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给那个灰袍人多走一步的时间。
法杖在她手中转过半圈,杖尾磕在车厢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无声张口。
一道声波从她的唇间炸开。空气以马车为圆心向外坍缩,街道两侧的玻璃窗同时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零星的几个行人,两个刚从酒馆出来的矮人,一个抱着面包赶路的半身人妇女,一个靠在墙边打盹的守卫,无声地软倒在地,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飞溅的玻璃碎片在触及马车之前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没有一片飞入车厢。
车夫晃了晃,歪倒在驾座上,呼吸平稳。
马匹轻轻嘶鸣了一声,低下头,安静地垂下眼帘。
街道在三次心跳之内变成了一张静止的画。
画中央,灰袍人的兜帽被气浪掀翻,显露出一张年轻而灰败的脸,光秃秃的脑袋上有熟悉扎眼的血红纹路,嘴边渗出一缕暗色的液体。
伊莱珊没有给敌人喘息的机会,法杖前送,力场拳从杖尖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在灰袍人的胸口。那具亡灵化的躯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倒飞出去,越过空旷的街道,狠狠砸进街对面的石墙里。
墙面以他的脊背为圆心裂开一圈蛛网般的凹痕,碎石灰尘簌簌落下,灰袍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