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被负能量浸润的灰白。嘴唇干裂，边缘泛着铅灰色，唇齿翕动时，隐约能看见一口同样朽败的牙龈。

尽管两人之间还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但那股随着呼吸飘散的腐朽气息，混杂着墓穴的甜腥与亡灵法术的残留，还是一丝不漏地钻进了伊莱珊的感官。

不是完整的不死生物，但显然已经跨过了生者不可回头的那条界线。

方才的动静虽大，可如果对方是这副半亡灵化的躯体，即便被力场冲击砸进石墙，也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果不其然，“猎犬”从碎石烟尘中站起。他的肢体异常僵硬，动作却矛盾地敏捷。

他的声带发出一阵潮湿的、像纸页被撕裂的声响。

“首、首、首、席……让我带话、话、话。”

像一具被破坏后反应失灵的破旧魔像。停顿片刻后，他的声带才恢复正常。

“咒-47。天秤的簿子上……还没划掉你。”

他灰败的躯体微微前倾，死去的瞳仁已不堪一用，他是在用嗅觉确认她的位置。

“哦，你在外面吃得不错，长本事了。可是不要忘了，祖国的誓言还束缚着你。”

话音刚落，从伊莱珊身上爆发出的施法者压迫便让他的叙述产生了一瞬的停顿。

伊莱珊已经走下马车。她的脚步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在这名红袍的感知里，每一步都像有人往他脊背上叠加了一层“衰弱射线”。

银月城魔法大学里那位教她符文构造的贤者法师，会在她熬夜翻阅《防护学派精要》时往书桌上放一杯热茶，从不问她过去的事。和那个人相比，“天秤”这个垃圾连名字都不配在她心里占据任何位置。

至于那句“祖国的誓言”，伊莱珊露出轻蔑的微笑。

塞尔不是一个祖国。“祖国”这个词暗示着土地、血脉、归属，暗示着某种值得为之拔剑守护的东西。

显然，粪堆里的塞尔没有这些。

塞尔是一座工厂，原材料是有魔法天赋的孩童，产品是施法者，副产品是尸体。她在那个工厂里熬过了数年，唯一学到的教训是：绝不被抓住第二次。

红袍法师擦了擦嘴角，他的□□早已被防腐药剂替代，但动作里还残留着活人的习惯。

“萨扎斯坦大人的意思。”他说着，声音愈发沙哑，“索索路把咒-47杀死，回收。”

话音刚落，他便以活人无法做到的角度歪了歪头，神情变得有些疑惑，弯折着头颅对着不知名的方向轻点。

“但是，奇怪。索索路听见有人替你说话。”

他抬起一根枯萎的手指，指向伊莱珊的左臂。

“回来。干活。不死。更有价值。索索路不赞同。”

“不一般的老鼠，确实……有用。索索路很赞同！”

说完，这个奇怪的造物脱下那身残破的灰袍，露出底下浸润了暗红色纹饰的内衬。

伊莱珊的目光凝住了，那并不是常见的法袍样式，却毫无损坏痕迹。

方才那一击，在纯粹的奥术能量轰炸下，肋骨本该全部碎裂，内脏也该被震成浆糊，造成的伤害足以击杀五个成年人类。

但索索路的身体只是向后滑出几步，暗红色的内衬上被冲击打出一层微弱的光纹，内衬下是布衣布裤：宽松的上衣，紧束的袖口与腰带，以及塞尔特有、向上翻卷的血色肩饰。腰侧还挂着三把长短不一的刀刃，其中两把是她过往常见的红袍法师之刃。

真舍得下本钱。

伊莱珊心念电转，举报她豢养卓尔的人，是否又恰好知道她今晚的行踪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脑海，现在却不是深究的时候。

眼前这个少见的刺客，从诡异的形态、佩戴的武器到战斗方式来看，是极为罕见的塞尔咒剑士。

红袍法师内部对法师研究的正统性要求极其严苛。所谓的先天施法者，利用自身血脉或其他特性自然施展法术的人，诸如吟游诗人、术士，在塞尔是不被认可的存在。唯一被承认为合法施法者的，只有红袍法师这一种。

咒剑士这种将魔法与刀剑武艺相结合、追逐实用功能而非魔法深度探究的流派，从红袍法师的正统观念来看，同样被鄙夷排斥，因此极为少见。

眼前的咒剑士行动迅捷有效，想必经受了完备的训练，才能堂而皇之地被派出来刺杀一个多年前逃走的学徒。

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塞尔国内已经发展出了更加完善的魔法分支，不再像以往那样一味崇尚理论魔法本身的研究。

“秃子们倒是变得聪明了一点。”伊莱珊冷嘲道，“总算把目光移到应用型魔法上了。”

她的研究主攻咒法与防护，思路偏向正统法师体系的博弈。可如果面对的是咒剑士这类能将魔法灌注于刀锋、以“法师杀手”为天职的敌人，在突发状况下，她确实还没有完善的应对手段。

保持十尺以上的距离，优势在她，一旦被贴身，情况就会变得不利。

马车后方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分担压力。况且她出身红袍法师的事实不宜声张，必须在周围人苏醒之前独自解决他。

心中做出决断的同时，伊莱珊展开了“护盾术”的力场屏障，迅速在自己身上叠加了一层“法师护甲”。这两道防护法术不需要冗长的咒语，但仍花费了她大约一秒的施法专注。

索索路抓住了这个空隙。

他一个前跃，手中暗芒一闪，特殊的破法武器直接击碎了她设在周围的冰元素障碍，身形切入十尺范围内。与此同时，他周身的魔力开始剧烈共振，空气中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那是咒剑士独有的“魔能流转”，一种将奥术能量灌注于体魄的战斗状态。

“法师离远了是神。离近了……是肉。”

他脚边的影子开始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大人们教过索索路。让听话的人……把距离吃掉。”

余光中，一道极快的灰影从侧面掠过。伊莱珊的身体素质不足以让她捕捉到那一瞬间释放的究竟是什么，但她的大脑给出了最合理的判断：快速施法，几乎不需要专注，具备自主行动能力。

召唤类的异界仆从。

身后的力场屏障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砰！”

一个长着尖牙利爪的暗影生物正攀附在她护盾术的最外层，涎水滴落在石板路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索索路没有等影魔得手。他同时动了，绕着马车划出一道弧线，每一步都踩在伊莱珊视线的盲区里。他的身体在移动中忽明忽暗，在阴影与阴影之间跳跃，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近。

伊莱珊左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文，冰墙在她和索索路之间拔地而起。

索索路撞上冰面，反手将血红匕首插进冰层借力，整个人像蜘蛛一样翻了过来。

她已经来不及再施法了。

迅捷的动作，连环的打击。索索路几乎要在心底发出此刻尚无法做到的狂笑，邪恶的念头充斥他的脑海，瞬间涌入无数尸体解剖、羔羊惨死的画面。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鲜血的滋味。

翻越冰墙的索索路落在伊莱珊五尺之内。

反魔法匕首的力场如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匕尖吞吐着暗芒，痕迹如同野兽绽开的利爪，每一道爪刃都有三十厘米长。淬毒的尖端触到法袍的一瞬间，蓝色的法师护甲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般熄灭了。

可伊莱珊没有退缩。她的目光沉凝地掠过匕首刃口，暗紫色的光泽正随着索索路手腕的脉搏一明一灭，那道光泽像凝固的毒液，死死咬在金属表面。

看情形是涂层，炼金术的诅咒涂层，所以能不依赖魔法维持。

更关键的是匕首握柄与索索路手掌贴合处，有几根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从匕首内部延伸出来，钻进他的腕骨。那不是单纯的握持，是更深层次的绑定。

这把反魔法匕首只认一个主人，因而它的力场不会压制主人的魔力。

每一次索索路手腕上的符文闪烁，力场就向外膨胀半寸；闪烁熄灭，力场随之收缩。像某种深海鱼类的鳃裂，一张一合，频率稳定，间隙可察。

脉冲式的反魔法力场。

她在零点几秒内读完了这些信息。

索索路欺身而上，狂乱地挥舞着手中的爪刃，匕首在空中画出半道弧光。一把还不够，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侧的第二把刀。

索索路想用最熟悉的方式将眼前的猎物拆解掉。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骨骼僵硬，肌肉却异常敏捷，像一具被不同工匠拼凑起来的玩偶，每个关节都在不该弯曲的地方弯曲。

“老鼠！老鼠！”他口吐白沫地尖叫着，那双灰白的眼珠里映出伊莱珊的倒影，“索索路最喜欢死老鼠！”

伊莱珊侧身避开第一刀，法杖横挡。杖身与匕刃碰撞，炸开一蓬火星。力场在这一瞬间微微收缩，正是脉冲间隙。

索索路兴奋地、残暴地挥舞着利刃，迷醉地看着法师洁白的躯体上绽开一道道血痕，每一道的出现都令他感到可喜的颤栗。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留声机，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词：“大人说得没错……你是……最值钱的。最值钱的就要……带回去。不杀。不杀了。杀了好可惜。”

“但是，如果，如果真的带不回去……就地杀掉。肢解，彻底毁掉也比……给别人好。”

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某种奇异的挣扎。不是痛苦，是困惑。像一个被反复灌输两种矛盾指令的构装体，在执行的边缘卡住了。

他忽然凑近，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灰白的眼珠里竟浮出一丝诡异的认真，“活着才能……配种。配种才能生……有天赋的崽子。生了崽子……你就不会跑了。”

话说得颠三倒四，但伊莱珊诡异地听懂了。

索索路在用塞尔“育种逻辑”来解释不同的指令。

在他残存的认知里，一个有天赋的女性施法者，其最大价值不是被杀死，而是作为种子，为生产下一批有魔法天赋的“原材料”服务。这是塞尔高等法师之间心照不宣的、极致的“资产配置”。

他的表达近乎疯癫，但内核却精准地击中了塞尔社会最令人作呕的真相：血脉不是情感的纽带，而是可供计算的资本。

“愚蠢之至。”伊莱珊冷冷开口，对那个占据着这具躯壳大部分意识的存在说道，“天秤，你就这么点本事？派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傀儡来？”

索索路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张干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表情，从容，悠闲，带着一丝近乎享受的慵懒。像一个人终于摘下了面具，露出底下那张从来不曾真正放松过的脸。

“小老鼠，没礼貌。”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索索路那种潮湿的、像纸页撕裂的声响，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磁性的男中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课堂上讲解一道符文构造题。

索索路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某人思考时惯有的表情。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举报你豢养卓尔的人，和今晚让我出现在这条街上的人，会是同一个人。”

“不好奇他是谁吗？”

伊莱珊没有回答，她手心出汗，但握杖的力道丝毫不减。

“也不好奇，银月城高等议会里，又是谁……在帮你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