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秤故意停顿了一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小老鼠脸上的表情,只可惜没有他最喜欢的部分。
“递交的反夺心魔研究成果,是通过正常渠道送到评议委员会桌前的?没有人帮你开路,那份报告能在三个月内完成三级审核?”
伊莱珊的瞳孔微微缩紧。
天秤注意到了,他勾起嘴角,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愉悦:“小老鼠,你在银月城待了这么多年,结交了不少——外界人是怎么称呼的?哦,‘朋友’。但你也应该清楚,能帮你把一份涉及‘心灵震爆’的研究报告无声无息地塞进最高优先级队列的,不是朋友。是交易。”
力场又收缩了。
伊莱珊的手指微动,魔力在指尖窜起,手边汇聚出电光的噼啪声。
“别急。”天秤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我花了这么多工夫和你说话,你就不能听完再动手?你知道我不擅长近身搏斗,这把老骨头——”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像是发自真心觉得这很有趣。
“哦,忘了。我没有骨头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伊莱珊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天秤已经完成了转化,不是索索路这种半吊子的亡灵化,而是彻底的、完整的、红袍法师会内部最高规格的巫妖转化。
“幼稚如你,把那项研究递交出去的时候,完全是在浪费天赋。”天秤叹息着,语调又变回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讲课腔,“夺心魔的威胁在北地存在了几百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们愿意为一个叛逃的塞尔法师铺路,只为了换取你的研究成果?”
伊莱珊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天秤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点燃她的怒火。
“因为你研究的东西,”天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不只是能抵御心灵震爆。”
“你触碰到了灵能的核心。你找到了一种方法,用符文结构去模拟、去映射、去……干扰。”亡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热切,那是伊莱珊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而是一个真正的学者看见珍宝时才会露出的贪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可以不只是防御。你可以控制他们。”
话音至此,他语气里那一丝从容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故意温文的声音再也藏不住底下翻涌的狂热:“该死的老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浪费了什么,你浪费了塞尔给你的天赋!”
话音未落,躯壳握着匕首的手臂大幅度挥动,眼看着就要顺着她的肩胛骨滑下去,像对待牲畜一样将她整齐地剖开。
伊莱珊立即动了。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左手扣住索索路持匕首的手腕,右手两指并拢,直接戳进了他的眼窝。
只是最粗野的搏击技巧,按理说不该奏效,可伊莱珊指尖攒满了炎阳射线。
这饱含正向能量的神力冲击,让这个被深入颅脑的亡灵顿时爆发出激烈的惨叫。
索索路本能地向后仰头。力场随之后撤,那个短暂的缺口张开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伊莱珊没有浪费这不到半秒的时间。一道灼热的光束从右手掌心炸开,贴着索索路的胸口轰了进去。那不是杀伤性的塑能法术,是驱散亡灵的正能量。
光束穿透索索路的胸腔。
灰黑色的雾气从他背后炸出来,在半空中扭曲、嘶叫,然后消散。
索索路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然而,他的头颅以一种不可能的活性慢慢转回来。
伊莱珊厌恶地皱起眉,她也不觉得刚才那一发攻击能够彻底解决两个。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谁?”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重新变得平稳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蠢货,以为我不知道你会在这时候动手?”
索索路的右手松开了匕首,但左手已经握住了腰侧另一把刀的刀柄。红袍法师之刃。
刀尖刺入伊莱珊左肋的瞬间,她感觉到的不是疼。
从腹部的创口里灌进来一股冷风。
像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她的腹腔。匕首在接触到血液的一刹那活了过来,像一条吐信的毒蛇,丝丝缠绕上她的脏器。诅咒沿着血管攀爬,在心脏附近盘踞下来。
它没有触发任何魔法的涟漪。因为那本就不是魔法。匕首刃上的暗紫色涂层直接渗入了血液,炼金毒素,物理层面的诅咒。反魔法力场对它的存在毫无意义。
“这把刀不会杀了你。”天秤的声音从索索路逐渐碳化的喉咙里传出来,语气中甚至听不出愤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享受,“但它会让你知道,不听话的代价是什么。”
他细细品味这一刻猎物的痛苦。
“你在银月城的日子结束了,咒-47。”
“不管你有没有拿到大法师席位,不管伊尔明斯特之印能不能消掉你手臂上的印记——”
“你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待过的每一座城市,都会成为你的弱点。”
“除非——”
亡灵的嘴角向上扯动,露出鲜红的血肉。
“你自己求着回来。”
伊莱珊忍住了涌上喉咙的腥甜。她的右手握紧法杖的中段,杖尖的符文在她愤怒的催动下炸开一团蓝白色的光。痛苦加以愤怒,从苦楚中提取的力量被压缩成汇聚着雷霆的光芒。
纯粹的、未经塑形的魔力宣泄。
光柱从杖尖喷涌而出,吞没了索索路正在崩解的躯壳。
那柄反魔法匕首在高温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消散。而天秤的声音还在光柱的轰鸣中若隐若现,像一缕阴魂不散的鬼魂。
“你是不会赢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爆裂的光线焚烧扭曲周围的一切。
粉末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灰,成了刚刚所发生的一系列凶恶搏斗的唯一见证。
伊莱珊站在原地,左肋插着那把匕首,呼吸急促而沉重。
周围的街灯一盏一盏亮回来,倒地的行人开始发出含糊的呻吟,马车夫从座位上撑起身体,马匹打了个响鼻,抖了抖鬃毛。
她倒下去的时候,法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有人如梦初醒般把目光投了过来,随即是应景的尖叫。
“快去找牧师!”
“是魔法大学的人!”
“坚持住!怎么会有亡灵袭击高阶法师!”
然后是一阵混乱,担架,车轮,白色的天花板从头顶掠过,有人在喊她的化名。
“伊莱珊?伊莱珊大人!能听到我说话吗?”
迷蒙中,伊莱珊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可此刻她神思昏沉,如坠水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五感意识淹没,她缓缓向下沉去。
*
克拉尔在实验室里焦急地踱步。
从他发现伊莱珊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回来开始,他的脚就没有停过。从书架到工作台,从工作台到符文雕刻桌,从雕刻桌到门口,然后折返。
他试过用她留给他的通讯符文联系她,没有回应。他试过用基础魔法符文感知她的位置,但伊莱珊的防护太强了,在他粗略的手法下,什么都感知不到。
克拉尔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慌张,大惊小怪的样子,只会让女主人感到厌烦。
伊莱珊是人类里的天才,银月城魔法大学的大法师候选人,她能搞定任何麻烦。
脑海中反复回放她出门时的样子:深蓝色的法袍,法杖,一个简短的交代:“我去见个人,很快回来。”
“很快”
但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天都黑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主人,我的女主人,伊莱珊。
是去哪里玩耍了么?和谁一起?为什么要把她贴心的仆人彻底遗忘!
就在克拉尔被胸中焦躁的情绪折磨得坐立难安时,街对面的酒馆亮着灯,几个矮人在门口大声聊天,欢声笑语,喝酒吃肉,仿佛把每一天都过成庆典。
克拉尔看着那些欢乐的矮人,心中涌出种种邪恶的念头,他不仅觉得矮人的笑声吵闹,更想起了在卓尔宴会上,那些被穿插在烤肉架上、被赞颂为地表物种中最好吃的烧烤矮人肉。他是没有资格享用那样的肉,但不知道对面那两个矮人的味道会不会如主母筵席上的一样甘美?
有人从酒馆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什么东西。更多的人围过去。有人在喊,语气急促。
克拉尔看见一个人把一张魔法报纸贴在了酒馆的外墙上。
报纸上的画像在动。身为战士的优越体质使他能够清晰地看清魔法报纸上那生动的人影。克拉尔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那是他每天都能看到的脸。在实验室里,她专注地雕刻符文时会微微皱眉;在深夜,她伏在桌上睡着时,侧脸被烛光映得很柔和。
画像里的人倒在地上,左手握着法杖,右手捂着左肋,手指缝里有暗色的液体往外渗。
背景是一辆马车,破碎的石板路,散落的玻璃碎片。
克拉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他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面墙前,手按在报纸上,指甲掐进了纸面。
转过头,他看向那群还在议论纷纷的邻居,声音很低沉到不像是在问问题,压抑某种即将从胸腔里炸裂出来的东西。
“谁干的?”
围观群众不明所以,只见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精灵神情如欲噬人,他们从未在其他精灵脸上看见过如此不体面的神情,精灵一贯是优雅从容的。
尽管如此,这个五官扭曲狰狞的精灵依然有一种难以拒绝的魅力。他们注视着这古怪的精灵,一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是纷纷退开。
精灵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锋利匕首,尽管众人会被匕首上美丽的宝石所吸引,但依旧能感受到这柄恶毒武器真正的用途。
寂静中无人应答。
克拉尔愤怒地把报纸从墙面上撕下来,小心地拿在手里。
画面上的人像还在动,而他可怜的女主人正紧闭着眼睛,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得像纸。
克拉尔难以自控地用手指描绘着女主人苍白的侧脸和受伤的腹部,心中弥漫着微微窒息的情感。然而当他彻底看清报纸上的细节后,怨毒深刻的恨意又像火山喷发般顶上喉头 。
他必须死死克制,才不至于在这里就发泄出怒火。
此时此刻,克拉尔从未如此发自心底地渴望着,渴望用那些在灰暗过往中习得的全部残忍技艺,反复折磨每一个带给伊莱珊和他灾难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