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完守卫，克拉尔伸手扶住门框，将门推开一丝缝隙，目光锐利地扫向房内。

病房里弥漫着草药和圣水的气味，药香底下压着一缕铁锈般的血腥气。

伊莱珊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左肋处包扎好的绷带隐隐透出暗色，某种持续作用于伤口的腐朽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她体内的生命力。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药剂，其中一瓶已经空了，瓶底残留着暗金色的液体沉淀。

床上人总是冷厉皱起的眉头因沉睡而舒展开来，那张美丽而疏离的脸庞在失血后变得苍白柔和，露出几分平日难见的脆弱，仿佛由坚硬的雕像，变成了华美却易碎的琉璃。

既让人想要好好珍惜，又勾起人心底某种灼热的欲望。

寂静中，有人把他心中最隐秘的念头说了出来。

“你总是这样。”声音低沉而叹息，带着一种近乎责备的亲密，“让人想把你锁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没有任何征兆，墙面凝聚出黑色的雾气——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的墨汁，翻涌着，然后落地化为人影。修长高大的身躯垂首立在伊莱珊床前，动作轻柔地将她一缕散乱的黑发拨到耳后，缓缓抬眼。

猩红的视线穿过那道门缝，直直对上了门外的人。

金与银，苍白对黝黑。

一门之隔，夺目瑰丽的红眸对上了沉郁幽冷的血瞳。彼此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但谁也没有先动。两双眼睛隔着狭窄的门缝对峙，一个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猎物的余裕；一个蓄势待发，像盘踞在洞穴深处的毒蛇。

维克多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刀锋般雕刻的眉目间透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静穆庄严，仿佛神殿中的大理石神像——完美，疏离，令人屏息。圣洁与邪恶同时栖息在那张脸上，像一幅被诅咒的宗教画。但他微微挑起的唇角，只那么一丝弧度，便泄露了本性中的骄傲与邪恶，像阿波罗的雕塑忽然活了过来，正低头对你露出一个坏笑。

“玩偶，可以停下你低贱的视线了。”

克拉尔并不知晓对方是谁，但一个照面，他便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燃起了彻骨的厌恶。他抽出匕首，将双眼转入红外视野——这是卓尔与生俱来的能力，高等黑暗视觉不仅可以看穿魔法和非魔法的黑暗，还能感知热源，在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活物的轮廓。

伊莱珊身上笼着薄薄一层红光，比平时淡了许多，那道魔法的侵蚀正在缓慢地吞噬她的体温，让代表生命的热量印记变得模糊。而在她床边，一个冰冷的、几乎不散发任何热量的身形如黏稠的鼻涕虫般死死扒着，源源不断地带走她宝贵的热量。

吸血鬼的体温低于活物，在红外视野中，他们看起来像一具会动的尸体。

该死的害虫。

匕首投掷而出，直奔那人形的中心——但刀刃径直穿过对方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凝聚的雾气，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牢牢钉在医疗室的墙壁上。刀柄犹在震颤。

不出所料，和鼻涕虫一样滑不溜手。

克拉尔迅速回忆起战时训练中对这类生物的描述。

幽暗地域居住着太多邪恶种族，吸血鬼在地表需要隐藏身份，在地底却并不罕见。

卓尔城邦中不乏吸血鬼贵族，他们往往以顾问或密使的身份寄居在某个大家族的势力范围内。除了厌恶阳光，阳光本身就能对他们造成直接伤害——根据格拉兹特文献的记载，普通的吸血鬼在阳光直射下会在三轮之内被烧成灰烬，连雾化逃遁都来不及发动。但眼前这只吸血鬼竟能在日光最烈的午后时分出现在银月城内——若非强大的吸血鬼领主，便是掌握了某种规避阳光的手段。某个防护能量伤害的附魔物品，或者一瓶日光防护药水，又或者——

克拉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吸血鬼领主不可能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银月城。银月城的城防结界由艾拉斯卓亲自编织，任何超过特定阈值的邪恶生物都会被直接隔绝在城墙之外，强行闯入会触发整套预警体系，届时半个城市的战斗法师都会赶到现场。

能容身于此，很大可能不会超出结界的阈值。这也是伊莱珊告诉过他的。

银月城在某种程度上能容忍他的存在，正说明他的威胁等级不足以触发结界的排斥反应。

既如此，能在阳光下活动，则说明他血统不纯。

眼前的鼻涕虫更有可能是劣等的半吸血鬼。

一个达姆皮尔——吸血鬼与凡人的混血后裔。既没有纯血吸血鬼真正耐用的能力——不能完全雾化、不能召唤狼群和蝙蝠、不能通过啮咬制造衍体，又继承了畏惧阳光和渴血的弱点。

这种生物在幽暗地域的吸血鬼社会中往往被当作低等仆从来使唤，连单独狩猎的权利都没有。

原来如此。

怒意在胸腔里烧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克拉尔将那些沸腾的恨意从心头拨开，像拨开遮挡视线的蛛网，底下露出的是一种坚硬的、冰凉的把握。他认识这种猎物。他知道它的弱点。一个在魔索布莱城连单独狩猎都不被允许的东西，不配在他面前站着说话。

克拉尔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嗜血的弧度。

他要砍下杂种不听话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