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往下走了多久?”蒲乐尔举着火把,蓝色火苗稳稳地向上飘着,“我感觉脚底板一直是平的,但膝盖莫名其妙发酸。”
“大概两百尺。”
伊莱珊抬手指了指蒲乐尔手中的火把:“看一眼不灭明焰的方向,就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下坠。”
抓根宝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瞳孔竖直如匕首的刃口,正警惕地扫视着远处岩壁上星星点点的幽蓝苔藓。
石道两侧零星散落着几个帐篷和简陋的棚屋,里面偶尔闪过人影。那些人影大多没有照明工具,眼睛却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红光。
“他们怎么都不点火?”蒲乐尔压低声音悄悄地问同伴。
“规则书上说,长期生活在幽暗地域的种族拥有二十四尺以上的高级黑暗视觉。”抓根宝悄声解释道,“在无光的条件下,人类的瞳孔无法收集足够的光线,连身边人的五官都看不清。但他们能辨识远处物体的轮廓。”
他一边说,一边朝前方不远处努了努下巴。帐篷门口坐着一个皮肤灰黑如岩石的矮壮身影,正在用锉刀打磨一柄短剑,手边只点了一支昏暗的蜡烛。这是这附近唯一的一点别处光源。灰矮人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种族,对于他们这样形单影只的冒险队,对方很可能会动一些歪心思。
“隐形药水。”蒲乐尔从腰间摸出三只细颈瓶,言简意赅。
论藏匿行迹的本事,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算得上擅长。但隐形药水这玩意儿,就是能让行迹最鲁莽之人也获得几分刺客潜行的乐趣。三人拔开瓶塞,将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渐渐淡去。蒲乐尔手忙脚乱地把点燃的火把塞进次元袋,火光骤然熄灭。趁着矮人打磨匕首的间隙,他们一个个从灰矮人的营地里溜了过去。等到走出老远,才在岩柱背后显出身影。
“下回再多备几瓶,”蒲乐尔拍了拍胸口,“这玩意儿比我的潜行检定靠谱多了。”
通往第三层的道路多种多样,地脉迷城的结构复杂而雄奇,其中有不少显然是迷城主人刻意设计的关卡。疯法师本人致力于将整座迷宫打造成一个巨型的角斗场,将多种本不该共存于同一空间的元素生物强行拼凑在一起。
伊莱珊带着两人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小小的盆地。盆地左边是一片冒着热气的硫磺熔岩池,橘红色的岩浆咕噜噜地翻涌着,右边却是一小片白雪覆盖的针叶林,雪地上甚至还能看到几串不知名小动物的脚印。头顶的岩壁上垂下一道细流,水珠落在脸上冰凉的,脚下的岩石却被不远处的熔岩烤得微微发烫。
蒲乐尔目瞪口呆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感受着左脸滚烫、右脸冰凉,嘴里喃喃地说:“这是布景没加载好吧。”
抓根宝回头看她一眼,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加载是什么意思?”伊莱珊好奇地看着狂战士,试图理解她刚刚嘟囔的那句话。
“哦哦,也没什么。”蒲乐尔挠了挠头,“就是感觉这里的环境看起来很儿戏,完全不符合逻辑嘛,一点尊重地理的意思都没有。”
伊莱珊轻轻哼了一声,觉得自己今日格外健谈。听到年轻冒险者的抱怨,她说道:“疯法师有许多奇思妙想用在这里。他恐怕认为,违背自然的秩序安置环境,才是彰显强大魔法能力的手段。”
凭着过往多次独自探险的经验,她带着二人有惊无险地绕过盆地中央一只趴在熔岩池边打盹的火蜥蜴,钻进盆地对面一条不起眼的裂缝,继续向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沉闷,四周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拱形的门廊,断裂的石柱,还有几扇歪斜在地面上、早已失去功能的铁闸门。显然,第三层已经很近了。
很少有人类冒险者会深入到三层以下的区域。抵达第三层本身就已经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只有那些与黑暗共生的种族才把这里当成家园。当三人终于踏上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时,一座藏在巨大钟乳石簇中的港口型聚居点出现在眼前。
骷髅港。一座属于流亡者、亡命徒与怪物的定居点。
港口的名字来源于入口处那两根巨大的骸骨。骷髅港的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更大,沿着洞窟的边缘,密密麻麻地挤着木棚、帐篷和从岩壁上凿出来的窑洞式住所。肤色灰暗的卓尔商人倚在石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细长的匕首,目光冷峻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几个身高只到蒲乐尔腰部的地精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颜色可疑的浓汤;还有两个瘦高的人影裹着带兜帽的长袍,兜帽底下隐约探出几根微微蠕动的细长触须,在空气中缓慢地卷曲又伸展。
夺心魔。
伊莱珊的目光在那些触须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她忽然有点手痒。如果不是现在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也许能在这里捕获一两只为非作歹的夺心魔用于实验研究。
几米外的石阶上蹲着一个披着褪色斗篷的身影,斗篷下露出一截银亮的铠甲,上面镶嵌着几颗暗淡的红钻。
那人影佝偻着背,像是在打磨武器。他的皮肤是暗哑的黄绿色,颧骨高耸,耳廓尖长带有凸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紧绷感。
是个吉斯洋基人,伊莱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滑向腰间的法术材料包。
看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生物,蒲乐儿兴奋极了,压低的声音掩不住好奇:“刚刚那个是夺心魔吧?我第一次见!吉斯洋基人可是夺心魔的死对头,他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按某度某科的说法,给他们发号施令的女王是个活了不知多久的老腊肉。说实话,这不就是一个不死生物在——”
她没有把话说完。
吉斯洋基战士已经站起身来。
他比三人中最高大的抓根宝还要高出一个头,走过来的动作很慢,慢到能让人听见他指节攥紧剑柄时骨节摩擦的声音。吉斯洋基人的嘴角缓缓裂开,露出锯齿状的尖牙,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你刚才说,”他用通用语开口,声音像碎石碾过铁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伟大女皇是什么?”
蒲乐尔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一个——”她咽了口唾沫,用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诚实完成了她的回答,“不死生物?”
吉斯洋基战士拔出了银色的长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武器上附着的灵能怒火在空气中燃烧。他像一尊被触发了致命开关的战争魔像,势不可挡地挥剑斩下。
剑势凌厉而凶猛,带着一种不顾自身安危的疯狂。那柄长剑两次重重劈在抓根宝举起的盾牌上,火星四溅,第三剑更是直接砍在龙裔圣武士的胸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抓根宝闷哼一声,脚下的岩石碎成了齑粉。
就在此时,两发紫色的魔法飞弹精准地贯穿了吉斯洋基战士的膝盖,将他的冲锋截停在半途。
“生疮的蠕虫!”
他单膝跪地,想要冲着被灵能麻痹的抓根宝丢出剑刃劈砍。
蒲乐尔的弯刃大刀从他的肩胛骨切入,带着一往无前的蛮力将他钉在了石阶上,险而又险。
银色的长剑从松开的指间滑落,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吉斯洋基战士深陷的眼窝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