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秦觅不懂什么是“失足妇女”，慕天知正要解释，就见对方琢磨了一下，问道：“官娼乐籍女子？”

“正是，你怎么猜得到？”

秦觅不慌不忙道：“简单，娼妓一行又称‘乐户’‘水户’，良籍入贱籍，又称‘落水’，将她们称为‘失足妇女’确实很贴切。”

倒是忘了秀才在文法掌故方面能融会贯通，慕天知自愧不如。

虽然这次醒来已经恢复了十四岁之前的记忆，但来自现世的记忆覆盖性太强，何况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加起来生活了四十年，在大鑫朝念过的书是真的还给翰林师父了。

“在新时代，嫖.娼.卖.淫都是违法的，但依然有人偷偷在做，我们不会用‘妓女’这种词指代那些女子，将她们统一称为失足妇女。”慕天知沉声道，“京川市其实在这方面的治理很见成效，但依然有一些违法场所屡禁不止，严格管理会让他们更加注意隐蔽，反而更难追查。”

秦觅问道：“她们如何集体自尽？在同一地方、同一时间？还是不同地方、同一时间？”

“在一个外来人聚集的城中村里，她们租了一间不算太大的房子——大约有我书房这么大，留下遗书，八个人，一起悬梁自尽。”

慕天知实在忘不了走进案发现场时看到的画面，那屋子的吊顶比正常要低些，本就显得狭窄逼仄，窗户也小，城中村采光本就不好，整个房间像个阴森森的洞。

而这“洞”里，密密麻麻吊满了人，吊死之人的尸体可不怎么好看，再加上他们当时用手电筒照明，光柱落在死者脸上，映出一张又青又白、吐着舌头的脸，配上后边那影影绰绰吊着的黑影，有个男警直接吓哭了。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颈发凉。

秦觅观察着他脸上隐约现出的后怕模样，小声问道：“场景很吓人？”

“很吓人。”

“比起上一桩呢？”

“上一桩是恶心，这一桩，就像是亲自走进了恐怖小说里。”慕天知实话实说。

秦觅沉吟片刻：“既然你提到这桩案子，显然也是那凶手所为，所以不难发现，这个人，他很喜欢营造出令人震惊的效果，或者说，他想象着自己所做的事让别人大惊失色，心里会产生强烈的满足感，对吗？”

“对，我们请来的犯罪心理专家说，这个人不仅是个反社会分子，还有着极端的表演型人格，喜欢制造骇人听闻的场景或案子，以此来享受别人对这件事、也就是对他的议论。”慕天知点头道。

秦觅问道：“如此渴求别人的关注，难道他生活当中是个很失败的人？”

“每个人对成功的定义不同，有人觉得在自己的行业里享有一定的地位，安乐富足便算是做人还算成功；有人一定要站在最顶尖的位置，接受别人的鲜花和掌声，令众人仰视，那才算是成功。”慕天知嗤笑道，“一旦产生落差，就会很不满意。”

秦觅接口道：“但正常人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像你所说的‘反社会人格’，会认为是别人的问题，但在他本身所处的行业不能制造这般‘灿烂’的场景，他便要忍不住独辟蹊径，哪怕别人不知道作案的是谁，只要听到百姓的讨论、看到旁人对他这些‘壮举’的恐惧，还有官府头疼的模样，他便足够快乐。”

“你跟顾问说得差不多，三桩案子，虽然死者性别、社会身份完全不同，但共性就是可以制造轰动，至于选择这些死者的原因，我们推测为‘方便快捷’。”慕天知知道这种说法比较没人性，但这更体现了凶手的心态。

秦觅表示认同：“不错，这些身处底层的百姓更容易接近，又毫无权势，不至于惹怒哪方，给凶手招来麻烦，况且人员来源复杂，还能耗费官府不少调查精力，更方便他找机会逃脱——不过，那些女子真的是自尽吗？”

“遗书像是她们亲笔所写，死后脖颈淤痕和身体表面痕迹也能证明她们是亲自吊上去的，但血液里验出含有大量致幻剂，应当是被人灌了药。”慕天知说，“我们从随后的走访调查中了解，这些失足妇女在一段时间内，都先后跟一名中年男子有来往，她们曾跟自己的姐妹提起，自己这次真的‘动了心’。”

联想到傲霜的经历，还有曾经来往过的那些小倌们遭遇的事情，秦觅瞬间动了怒：“青楼之人难见真心，大多也不敢相信真心，一旦信了，很容易一头扎进去，用这种手段骗她们上钩，杀人不够，还要诛心，实在恶毒！”

“他本就不把人当人，尤其是这样学识和智商都比自己差一大截的人，在他眼里不过都是猎物，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慕天知声音沉沉道，“虽没有人能够完整说出此人的相貌，但我们左拼右凑，大概拼出来了这个男人在那些女子们面前精心打造的模样。”

“中年，温和，受过情伤，聪明又体贴，极为细心，能记住这些女子的生日或者重要的日子，有一定经济基础，舍得花钱买礼物，表面看起来冷漠，接近之后会发现他内心很热情，只是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会吓跑对方。”

秦觅听后，嗤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虽然没什么人性，却似乎非常洞察人性。”

“是啊，他所表现出来的这一切，都完美契合了一个失足女子的内心，像一个被人抛弃在雨天的大狗，不仅让人生出恻隐之心，甚至还觉得只要自己对他好，就一定能换回他的忠诚。”慕天知叹息道，“失足女子们不敢奢望有一个完美的男人，反而这种受过伤的，年纪又大些的人，正符合她们的想象。”

“这个人像鬼影一样潜入她们的生活，像在她们的脑中下达了某种指令，让她们对他言听计从。从那些遗书来看，凶手让女子们觉得自己此生实在遗憾，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只盼来生能和他在一起。她们似乎笃信有这种可能，因此毅然决然选择了赴死。我们觉得，除了用致幻剂，那个人似乎对她们进行了某种洗脑般的精神控制。”

秦觅并不觉得惊奇：“攻心为上，是会产生这种效果。”

“对，反复的心理暗示，对于这些精神脆弱的女子们而言是很管用的，让她们甘心沦为了他的牺牲品。”慕天知遗憾地说，“只可惜，凶手非常谨慎，没有跟任何女子留下过合影，这次依然只能确定他与前两起案子有关联，无法确认他的身份。他所伪装出来的样子并不真实，不能以此来追踪。”

秦觅急切道：“但他肯定不会停止作案的，不是吗？你最终还是知道了他是谁！”

“他杀了那么多人，越来越有自信，沉淀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水泥墙藏尸案被发现的时候，受害人最早的死于三年前；第二桩通风管道案是几年之后，我刚进刑侦支队；后来隔了一年半左右，那时我是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发生了失足女子集体自杀案；再过十个月，我被提拔为支队长刚半年，发生了最后一桩案子。”慕天知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你能猜猜最后这桩，是什么类型么？”

秦觅愣了愣，垂眸细细思考：“以此人那么好大喜功、喜欢成为焦点的性格，肯定追求更加轰动的效果。水泥墙案发生在废弃的工地，影响并不大；通风管道案造成的伤害也被限定在写字楼里；失足女子集体自尽，想来影响扩大到了整个城中村——”

他紧张地抬头，唇角颤抖：“莫非、莫非……是爆炸？”

“予得啊予得，慧极必伤，我真不希望你聪明至此。”慕天知叹息。

秦觅笑了笑，心里有些伤感。

慧极必伤，师父也曾这么说过我，可我全身上下能用的，不过就是一个脑子，难道还要省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