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路虎后座,浅金色头发的女人蒙着眼,双手被铐住,嘴唇抿成直线;除了车轮滚过石块、杂物和柏油路的声音之外,一片死寂笼罩着车内。
“……女士,”半晌,副驾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男声,“您的手痛吗?那个,我们可以暂时解开它,只要您配合。”
“配合?你们没有这个资格。”女人毫无波澜地说,“惜命成这样,还假惺惺地装什么?”
“你的命在我们手里,说话当心点!”身旁,艾迪森·瓦伦蒂诺的枪口指向她的太阳穴。
驾驶座上高大的男人始终沉默着。
海文发出一声冷笑:“那你开枪啊,杀了我一了百了,不敢吗,先生?”
——从肢体语言看,她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艾迪森惊疑不定地盯着她。
在今天之前,他对弗洛狄恩、布莱克这些扎根在鹫都的大贵族毫无好感——不过是绣花枕头易草包,针一扎就散了的东西。
银湾在炮火与争斗的缠绕里繁育,每个人的手中多少都有人命。瓦伦蒂诺兴许许久不参与核心圈声势浩大的张扬表演,却延续着暴力叙事的传统。
而弗洛狄恩……
他以为这样一个花团锦簇的、万人之上的旧皇室家族,早就在承平日久中消磨了意志,不知冲突为何物了。
而且比起继承人,更让他头痛的还有一个家伙,也就是索菲娅·弗洛狄恩。
那个女人在听说自己的独女被绑架后,既没有惊惶,也没有恼怒,只是平淡地询问他是否准备好了担负后果,在听到肯定的回答后无所谓般挂断了通讯。
艾迪森第一次隐约地意识到,在她们美丽绚烂的皮囊背后,或许长着无数根坚硬而锐利的刺……
而想要挟海文·弗洛狄恩和她的姓氏为自己所用,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易。
大门打开,两个副手跟着海文的身后,将她押进弥漫着冰冷消毒水气味的建筑。海文被蒙着眼睛仍然走得很稳,自始至终也没有提出问题,就好像她压根不在乎这儿是哪儿,对方想要做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办似的,平静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走在她身边,那个副驾驶卢卡斯稍稍有些发怵。那感觉就跟走在头披着羊皮的狼旁边一样,让他担心起自己的脖子。
“女士,”他讨好地又问道,“前方进电梯,需要我扶着您吗?”
海文:“你不如把我的眼罩摘掉,再把我的手松开吧。”
卢卡斯声音小下来:“抱歉,这恐怕……”
“那你在说什么?”海文淡淡地说,“缴了我的枪、铐住我的手、蒙住我的眼睛,然后给点不痛不痒的小甜头,就指望我赏脸夸你一声好狗?”
卢卡斯的脸涨得通红,话也说不出来了。
很快,海文被带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卢卡斯刚为她打开手铐,还没抬起手,她就自己摘下了眼罩,海蓝色的眼珠静静地看着他。
“……”卢卡斯很快露出那种绝大多数男人第一次和海文对视时的表情,“女,女士……”
“你的头型很漂亮。”海文说。
“啊!啊。谢谢……”
“我在西部郊区有一所别墅,很宽敞,冬暖夏凉。”
卢卡斯看起来受宠若惊过了头。
“我在那里放了很多珍藏,”海文怀念地说,“或许你也能成为其中之一。”
卢卡斯的腿发软。胳膊发抖。声音溃不成军:“我,我我我当然愿——”
海文笑了笑,不带感情地说:“是啊,那儿的人们生前也是这样说的。”
卢卡斯没反应过来:“——啊?”
“对于基因研究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寻找样本。”海文缓慢地揉着眼睛,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啊,我马上就要集齐那本书上的所有死因了……现在只差最后几种。”
卢卡斯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当然,这个愿望要因你们的无礼行为而搁浅了。”海文叹了口气,打量着这宛如精神病院单人间一般无聊透顶的房间,“滚出去吧,瓦伦蒂诺。”
卢卡斯离开了。
海文静静地在柔软的椅子上坐着,瞥了眼角落里的床,又瞥了眼浴室的门。这是典型的用于囚禁他人而建造的房间,色调统一、装潢简单、没有可供自残的尖角,更重要的是没有窗。
这个房间并不新,显然不是最近才准备的。但是,圣凯利托哪里会有这样的房间呢?
“嗯,白山?”海文排除了这个地方,“西部贫民窟?也不对。”白山精神病院的结构和风格她很熟悉,而西部贫民窟的地面很平坦,路虎开过时不会那样颠簸。
她先前被那个叫马修的副手捂了□□,因而昏过去了一段时间,并不确定车从奥林匹斯到这儿究竟开了多久。但鹫都市内坎坷的路段很少,如果有,那只能是从查理大道到鎏金赌场中间的施工地。它本早该修好的,但畸变体的突然爆发让它暂时坑坑洼洼地留在了那里。
而离开那段路之后大约七八分钟,车就到达了此地。
根据对车速、方向与距离的隐约感觉,海文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在鹫都这种遍布眼线与监控的地方,想要不为人知地藏下一个这么大的建筑,再在建筑里藏下不为人知的软禁处……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巴别塔。
自从建成以后,就几乎没有人进入过巴别塔的核心区域。人人都以为由革命军亲手设计的建筑不会出现问题,但T-01可不会认可这种看法。
海文迟疑地再度打量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锁定在通风口处。
作为全国最大的智械,巴别塔总机房对冷却和通风的要求很高,因此采取了特殊的技术。巧合的是,这种技术最先是在基因研究中心试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