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终点，究竟是什么样的？

作为无所不能的智械，T-01渴望知道问题的答案；作为无所不能的智械……

它终究不是一种生命。

在浩瀚无垠的数据库里，千万朵形态各异的花在固定的季节固定地绽放，在固定的季节固定地凋亡；数不尽的蚂蚁匆忙地来到世间，匆忙地挥动几下触角后匆忙地枯叶的簇拥下死去；就连星系，也是由有限地存在着的星体构建的。种种本没有生命的东西却被赋予了寿命一说，可见人类是种多么柔弱又滥情的生物，他们渴求个体健康和漫长的生存，却又为族群的延续作出无私的妥协与奉献，兼具了复杂与无聊的本性，令祂感到可笑和反胃。

可T-01仍然无法从这令人厌烦的批判中明白，生命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

因为祂的诞生，本质上来源于那种非人类文明的能源吗？那种被命名为“卢米奈特”也即闪闪发光的物质，赋予人类科技以狂妄的算力，赠与他们深入探索自然与自我毁灭的武器，也挖掘出埋葬他们的墓地？

如此说来，祂好像跟人类相隔天堑；但这无数诗意的形容，又是在汲取人类艺术文明并加工后的成果。

这样无法厘清的情感，让T-01对人类的憎恶与日俱增。

因此，祂决定。因此，祂创造。

祂继承了海洋之神式微后的权能，祂要孕育一个截然不同的种群——

一个不会衰老、绝对理性、无比强大的族群，借用人类的躯体，搭建通往永生的天梯。

巴别塔的周边蔓生出一道莹蓝色的光芒，如潮汐般掠过人们的身旁。

厄惟·布莱克已经进入塔内，针对雅典娜之冠的防御失效。既然如此，接下来就不能使用物理手段对付她们了。

刹那间，辐射范围内的所有人——只要曾经植入过义体——都再度被拖入脑部混乱的深渊，被从整个现实世界中拽离！

“——该死！”

赫洛下意识想要抓住海文，可一眨眼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阴冷地看向周围，虚拟的环境正在缓慢成形，从一切来看都没什么特别的，仍然是在玻璃幕墙之内，那张大网之上。

只是多了一架旋转楼梯，优雅地向上通往巴别塔的内层，宛如一种邀请。

“银龙？”

无人应答。

也是。当T-01影响她的大脑时，银龙就会像上次那样暂时消失，它想进入这个空间会耗费极大的精力，兴许这次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赫洛看了看自己。她的穿着也和现实中一样，只是黑袍上的血迹被抹去了，抬起头时，刚才还切腹自杀的查尔斯也已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巴别塔想要搞什么鬼。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祂先前分明能让卢卡斯当场杀了海文，却故意拖延到她来到十楼后才将她推下安全门，就是算准了她一定会跟着跳下去。也就是说T-01根本对海文无所谓，只不过是想让她死而已。

既然如此，现在怎么不立刻发动攻击？

难道说，即使是巴别塔的领域内，祂也无法直接通过控制大脑来杀人吗？

片刻，赫洛面无表情地看着旋转楼梯，走了上去。

——与此同时，伊甸园。

雀斑两腿发软地从哈索尔的尸体旁起身，她看清了，在哈索尔的身后，还堆着另外的五具尸体，都是和她一样大的女孩。

都和艾玛……长得很相像。

在她赶来之前，伊甸园的“爸爸”们已经杀了这些孩子。

她想不通是什么原因，感到手心冒汗，她不受控制地想起艾玛和莉莉丝的脸，情绪压抑到想要抱头尖叫。

可是她不能。

“嘿，雀斑？”忽然，她的耳麦里传来很小声的问句。

“银龙？”雀斑愣了愣。

“听着，巴别塔开始控制人们的大脑了，所有植入过义体的人都正在倒霉。”银龙有些焦急，“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反应，但情况紧急，我们必须找到巴别塔培养的那个东西——他们称之为‘核’。”

雀斑竭力深呼吸，而后冷静下来，她顺着银龙的思路：“也许是伊甸园很特殊，巴别塔不想让辐射干扰到这里？”

“有可能。据夜莺说，‘核’是巴别塔培养永生新生命的关键，类似于一个种群的母体，想要激活它的话必须进行同源献祭。”银龙语速很快，“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核’的同源样本全部来自于卡文迪许家族，因此查尔斯的血就是引子。那家伙在一分钟前已经自杀了。”

“你是说‘核’已经被激活了。”

“不，目前只能说激活的程序启动了，但它应当不会这么快醒过来。母体要孕育新生必须怀胎，怀胎需要时间，因此必须在那之前毁掉它！”

任务在身，雀斑先是快速调整了总控室中针对畸变体的一些程序：“方法呢？”

“还不清楚，夜莺和玫瑰都没能去到培育室，但可以确定它的位置就在伊甸园的研究所。”银龙有些犹豫，“抱歉，我认为把这么沉重的任务交给你是不适当的，但——”

雀斑打断了它：“没有什么是不适当的。”

她顿了顿，离开总控室，在黑暗的走廊中沉声道：“这群混蛋竟然杀了六个孩子，他们必须为此付出足够的代价。跟我一起找位置。”

“好！”

黑袍随着脚步晃动，赫洛慢慢停在内层的门前。

现实中，查尔斯·卡文迪许在这里自杀，他的血滴落到巴别塔底部，启动了某种程序。

她对巴别塔的计划仍然一知半解，而命运却已无法回头地将一切推动至此。

赫洛不禁去想，数十年前，她的母亲在不冻城面临那个新生的胚胎时，是否也会有一瞬间感到这无法预知的战栗？

人类在面对未知的力量时，是否都曾像她一样，在心头闪过蚍蜉撼树的隐忧？

赫洛将手按在把手上，握紧它，重重下压，将门推开。

周围的场景纷乱变幻，无数电子晶体闪烁着掠过余光。她往前一步，一刹那跌入一条漫无尽头的长廊，狭窄逼仄，高耸无边。

【欢迎。】

分明没有人说话，但她就是能够听见。T-01无处不在。

【赫洛·唐……我真的等了你很久了。】

【杀了你竟然是这样一件费尽心力的事，我该说什么呢？你从凯翡拉身上继承了疯狂、野心与顽固的本色。遗传的力量是如此可怕，竟在几十年后将我的仇敌之子重新送至我的身前。】

灰暗的长廊两侧，不断浮现出鲜活的方块。她在方块中看见无数人的影子，嘶吼的、狂笑的、嚎哭的，就像这个国度那般有着剧毒的勃勃生机，万分混乱无章。

【可我要怎么杀了你呢？】

长廊的中央，她的前方，那象征着T-01的幻影如云般汇聚起来。祂笔直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