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翡拉温和地垂下头,抚起她鬓边的金发,看了看,又搭在耳后:“我没兴趣。”
“好吧。反正,你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变。”索菲娅像是也拿她没办法,摊了摊手,“我下周就会正式启动在基因中心的工作,记得来看我。”
凯翡拉想了想,咧起嘴角:“下个月去不冻城打猎怎么样?”
“打猎?我可是皇室后裔,输了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索菲娅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沙维尔的大叫:“谁要去打猎?谁?Tang!敢偷偷背着我去玩儿一枪崩了你啊?!”
“那家伙忙得脚不沾地,别理她。”凯翡拉大笑着,她们的身影被人群淹没……彩带喷到半空,又在欢乐声中到处乱飞,挡住了赫洛的视野。
世界慢慢变得黑暗,大典的盛景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馨的卧室。
这里的每一寸,她都很熟悉。她看到母亲穿着风衣外套,似乎刚回到家,谈笑着推门而入;居家打扮的父亲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大堆育婴用品,进了屋就利索地一一摆放好,最后拿起一条婴儿毛毯,换掉了摇篮里被踹得摇摇欲坠、沾了些许口水的那一条。
一个小男孩则悄悄推开房门,乖乖地挤进父母中间,踮起脚跟。
她在床头站着,隔着遥远的时空,看见母亲向摇篮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额头;父亲露出极其幸福温柔的微笑;塞奎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又羞涩地观察着自己的妹妹,但仍旧不太敢去触碰她。
新生的赫洛·唐为世界所祝福——父母和兄长深爱她;沙维尔嚷嚷着这孩子看着就聪明,坚持要送一大堆连凯翡拉都看不懂的书过来;索菲娅即使在疲惫的孕后期也频繁前来探望,还修改了遗嘱,打算将弗洛狄恩家族庞大财产的三分之一都留给赫洛。即使诞下女儿的消息没有声张,也还有不少凯翡拉曾经的战友和部下、巴尔德的朋友,都悄悄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贺礼。
大家都说,她是被神选中的孩子。她几乎和凯翡拉长得一模一样。
……
赫洛在这间卧室里站着,看着窗外人来人往,那些婴儿时期并未记住的场景,此刻都一一呈现出来。
她许久都没有动弹。
到现在,她到底是为何进入这个幻境,又是否会被永远困在这里,这些问题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幸福安宁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加浓烈与难舍。
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再度传来——
“赫洛。妈妈祝你这一生,永远健康快乐。
“那些黑暗的,血腥的,会要人命的东西……
“就让我们为你挡下吧。”
家破人亡那一天,莹蓝色的利箭划破夜幕,野畜惊起。偌大的别墅里,蜡烛的灯影慌张摇曳,天地倒转,物具倾翻,象征着死亡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她想起哥哥那个滚烫的怀抱,他的掌心重重压住自己的后颈,脸颊相贴,咸涩的泪水沿着肌肤淌落。狭窄漆黑的柜子那么小,男孩的声音完全地笼罩着她,说,别怕,赫洛。
说,我爱你,赫洛。
有谁在凶狠地撞着房门,重如擂鼓,和狂跳的心脏合二为一。
她一抬起头,哥哥的怀抱化为泡影,贫民窟的街道混杂着腐臭味与毒品的甜腻气息,阿布瑞安牵着她的手,面前拦着持刀抢劫的杀人犯。
赫洛,站到我身后,她听见养父这样说。闭上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枪声炸响整条街道,混杂着混乱的跑动声、尖叫声……
她无声地从养父身后睁开眼,看见尸身扑通落地,鲜血渗满了他的衣服,又流到坑坑洼洼的地面,顺着缝隙汇入下水道。
“——龙神保佑,希望你到死都只是个小笨蛋。”
十八岁,巴别塔选择了她。
不久,预备代理人的培训正式启动,她无数次走进那暗无天日的封闭训练场,咳着血倒地,又颤抖着撑地而起。
刀锋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她目睹血肉裂开又愈合;子弹打进她的身体,她望着手术室洁白的天花板,在无影灯下等待一切结束,医生夹出那枚金属在眼前飞快地一晃。
她在手腕植入芯片,被关在只有畸变体的房间里。她听见夏洛特大声提醒她回头,那家伙总是这样问,而她无法回答,她惧怕回头是因为九岁那年的夜晚回过头,就被人挖出了一只眼睛。
感官剥夺的训练中,她孤独地坐在逼仄黑暗房间的角落,在第七十三个小时二十一分十三秒过后,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水;在第一百三十个小时三十六分五十一秒过后,枯坐直到天明,黑暗贯穿了万物,她的脑海里回荡起母亲总是含着笑意的呼唤。
赫洛,赫洛?
赫洛,我的小赫洛。
哦,瞧瞧,这是谁的小宝贝?瞧瞧,你长得像谁呀?
是你的宝贝,她在脑海里回答,长得最像你了,妈妈。
我想你了,妈妈。
赫洛不知道她是否伤心了,她现在只是一个回忆中的鬼影,哪怕真的哭泣,也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人们会听见幼小的她的呢喃,充满爱意地去逗乐、安抚,而现在的她已经三十岁了。
终于,场景停留在凯翡拉抱着赫洛的一幕,就在赫洛还想多靠近她一些的时刻,又如同碎片般散去了。
世界真是安静,她就这样站在这里,既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往何而去。
“……再让我了解你一点吧,”她喃喃,“妈妈。”
“——你想了解我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赫洛先是愣着,而后一惊,猛地扭头看去。
她的母亲,凯翡拉,就在咫尺之外,歪头看着她。
“……妈妈?”她失语道。
凯翡拉仍然歪着头,沉思着,似乎并未想好措辞。
“你想了解我么?赫洛。”良久,她才出了声,“你想了解我什么?”
姓名、年龄、外貌,事业、家庭、爱好,还有什么是你不清楚的?
赫洛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才小心地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温热的,就像现实中一样。
“我想看看你的过去。”她低声说。
“我的过去,刚才已经展现给你了。”
“不。那是……我想看看‘你’。”她顿了顿,才对母亲提出了这个要求,“十七岁之前,在你被卷进这一切之前,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寂静。
凯翡拉些微垂下眼帘,慢慢地勾起嘴角,笑了。
“……你好奇‘远东’吗,赫洛?”
赫洛问:“你……有这段记忆吗?”
“我只是一段数据,谈不上什么记忆。”
赫洛的心中微微一痛,但她还是轻声问:“T-01把你藏在祂的最深处,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有什么祂无法跨越的东西,那是什么?是‘龙’么?祂最恐惧又渴望成为的东西,就是‘龙’么?”
“……”凯翡拉欣慰地看着她,“你想起来了?”
赫洛发出一声无声叹息。
“祂错在不该唤醒我的痛苦。”
凯翡拉徐徐后退了两步,她拉起赫洛的手,点了点头。
“——那就来看看‘龙’吧,”她平静地说,“这是T-01为你准备的必死之局,赫洛,做好准备了吗?”
赫洛望向那双与自己一样的黑眼珠,毫不犹豫,用力地、紧紧地抓住了凯翡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