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洛霎时感到一阵悚然。
这儿,显然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某种虚拟的幻想的构成……那么,凯翡拉怎么会看得到她?
她颓然地向前两步,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可凯翡拉却忽然扭过头,朝着白茫茫的雪原深处跑去。
“——妈妈!”赫洛吼出了声,却丝毫没能减缓对方的速度,只好使劲拖着疲惫的身体大步流星地奔跑、试图追赶母亲的背影——
她是那么竭尽全力,她掠过沙维尔如尘土消散的身影,掠过死鹿拖出的血痕,掠过冰凉的大地,掠过漠然的天空,在永无止境的雪地里不断地去够母亲的衣袂……可那指尖总是差之毫厘,凯翡拉疾驰的样子是那么专心致志和冷酷无情,仿若根本就听不见她的苦苦哀求。
赫洛大口吸入冷空气,咽喉发痒,胃部绞痛。不合时宜地想起许多瞬间。
她知道这不对。她心知这是虚假的,却忍不住想要证明,这其中既有对这种荒唐把戏的愤怒,也有某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卑微的渴望。
“妈妈!”
凯翡拉终于猛地停住。那一刻,她的掌心好像切实地触碰到了母亲脊背的温度,微微睁大了眼睛。
可紧接着,整个世界随之变得一片黑暗,对方的身影也四散而去,只留下一点余温。
赫洛下颌绷紧,厌恶地望着这片虚空。
“……巴尔德。”另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淡淡的,带着轻微的忧虑。
她听见那个人说:“不要恨我。”
赫洛愣了愣,又缓缓地回过头。以她的所在为界限,眼前是被温暖昏黄的灯光所笼罩的低矮小屋,而身后仍是黑暗一片。
小屋的中央摆着毕剥作响的老式壁炉,两侧是棕黄色的麂皮沙发,一个宽一些,一个窄一些。黑色长发的女人靠在长沙发上,男人则坐在她的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一张雕纹的木桌,茶炊散发着咕噜咕噜的热气。
巴尔德的左腿放着《圣经》,右腿放着《众神陨落之日》。他的睫毛湿润纤长,眼底氤氲着可怜的雾气。尽管穿着厚实温暖的羊毛衣,却仍能瞥见父亲的身形十分瘦削,细长的手指骨节清晰,微微颤抖着叠在膝上。
“……我不恨你,”他的气息并不稳定,就像其实也并无把握,“我爱你,凯西……我只是很害怕。”
在赫洛的印象里,父亲向来是这样,喊着母亲的昵称,温柔又顺从,很少对什么事提出异议。但这次不同,她看见爸爸的脸色苍白如纸。
凯翡拉双手交叉,前倾,认真地望着巴尔德的眼睛。
她低声道:“你不会死的,亲爱的,我保证。”
巴尔德闭上眼,泪珠在睫毛根部打滚,他吸了一口气,说:“凯西,我曾经信仰上帝。”
凯翡拉垂了垂眼皮:“我明白。只是现在不是信仰它的时候了。”
“那我就要去信仰一个未曾谋面的神吗?”巴尔德痛苦地质疑地看着她,“我根本不知道祂是谁,祂带给我们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他点着自己的额头,又点着心脏:“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神才会想从信徒的生命中汲取养分……?”
凯翡拉叹了一口气:
“所有的神都是如此,巴尼。”
“上帝就不会如此。”
“因为上帝早已死了。”
巴尔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们称它为上帝是么,在远东,它有另一个名字。”提到这个话题,凯翡拉似乎显出几分疲倦,“我们叫它‘海洋’。”
“这个世界曾被数位古神降临,祂们彼此之间并不认可,甚至互相仇恨,因此分地而居。上万年不间断的冲突、搏杀与吞噬过后,最终只有三位古神活了下来,分别占据着位于西部的海洋、位于南部的丛林与位于东部的山脉。”她说着这样鲜人听闻的话,神色却不见敷衍,“古籍记载,祂们的名字分别是‘海洋’、‘卡拉’与‘龙’。”
巴尔德的掌心盖住两本封面,道:“圣凯利托人只听说过一个神。”
“当然。毕竟,卡拉和龙都不靠宗教发展文明。在远东,‘龙神’只是一种尊称,我们并不真的会为此建立教堂或寺庙。”凯翡拉淡淡回答,“只有虚幻、不可接触之物才会成为神,但‘龙’是真实存在的,我们都知道。比起宗教,那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具有神秘色彩的暴君统治。”
“我听说你们会祭祀。”
“祭祀是个漂亮的称谓,”凯翡拉毫无感情地勾起嘴角,“杀两个活人助助兴罢了。”
似乎回忆起什么,巴尔德先是一愣,继而忽然可怜地看着爱人,几不可闻地一声哽咽:“所以你……”
凯翡拉没有接话,她低头拿起茶炊,给自己和对方都沏了一杯热茶。
赫洛站在明暗交接处,一动未动。
她瞳孔颤动,试图理解两人对话中更深层次的含义。
……“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古神,某种更高级别的生命,只要信徒流淌着祂的血脉,祂就能源源不断地从信徒身上汲取养分,成长为更强壮可怖的存在。
而她的母亲身为出逃的远东人,似乎曾与“龙”有过超出常人的紧密联系。
那她算什么?也是龙的血脉之一吗?可如果父亲没有得到过龙的认可,血脉的稀释是否会断绝她与龙之间的关系,就像,她并不能掌控母亲遗留的红源?
可这一切问题都无法得到解答了,因为眼前的场景再度变幻,赫洛才刚想抬脚,就看见明亮的空间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来由的狂风,携着千万受惊的飞鸟从头顶掠过——
这一次,她的母亲举起猎枪,站在了智械危机的战场上。
危机爆发时,凯翡拉已与巴尔德辗转他处,在风城的贫民窟歇脚。那时的凯翡拉在黑市声名鹊起,赏金猎人榜上有名,各种杀人放火的邀约从各地纷至沓来,已经不愁钱了。两人所在的就是这样一所老旧的地下酒馆。复古狂野的装潢犹在,只是活人寥寥,成了幸存者的堡垒。
凯翡拉倚在窗边,朝天吹了一声哨,抬手接住扑棱飞来的白鸽,解下腿环上附着的信件。
巴尔德搬完了酒桶,抵住门,问:“首都怎么样?”
“沦陷了。”凯翡拉简短回答,将纸条揉皱,扔进垃圾桶。
巴尔德蹙起眉:“这样的话,全国只有白崖岛暂时安全了,要搬过去吗?”
凯翡拉抽出烟,叼住:“巴尼,我们不能逃到天涯海角,鬼是追着不放的。”
“你的意思是……”
“有枪的人该干点该干的事。”凯翡拉短促地吸了一口,往窗外吐出烟圈,她咧起嘴角看向巴尔德,“我们组个军队,你看行么?”
赫洛坐在吧台旁,目睹她走到自己身旁,翻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沙维:
一切都好。我想杀了这帮怪物,准备找人动手,风城的军方武器库在哪里?
——你的,凯西”
而后时光飞速逝去,酒馆几经摧毁与重建,成了风城最大的反抗者基地;巴尔德的头发长长了,柔软地扎在脑后;凯翡拉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开始无法随着血迹被冲刷,她的言行也越来越干脆狠辣,在逃难的人们心中树立起难以替代的威信。沙维尔数次从首都赶来汇合,她们指定更加详细周密的计划,察觉了红源对畸变与疯病的遏制作用。最终凯翡拉只身前往关押旧皇室的监狱,于枪林弹雨下解救出备受折磨的索菲娅??弗洛狄恩,为了人类存续的天平计划,就此启动。
圣凯利托的救世主,是一个留着黑色长发、拥有黑色瞳孔的鬼魅般的女人。
在刮过漫漫国土的狂风里,赫洛看着她的母亲走上神坛。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骄傲,也感到排山倒海的绞痛——她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就是凯翡拉参与制度组建、移交大权并就此归隐的故事。不日,新兴权贵卡文迪许率军闯入女爵府邸,踩碎了那枚象征着共和国至高荣誉的鸢尾花勋章,名为凯翡拉的传说自此从胜者书写的历史中消亡。
这样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哪怕千万般猜测都终究无法确认真相,这冗长的幻境里,赫洛始终跟在母亲的身后,或坐在她的身前,以无能为力的姿态看着她做着一切,仿佛起初那惊鸿一瞥只是她的幻觉,其实这个梦中的母亲从来都看不到她,也不认识她。
哪怕明知这不过是虚幻的,她也难以说服自己不动真情。
那是她的妈妈,世界上最爱她的妈妈。
幻境中的时间仍在流逝,终于来到全国欢庆大典那日,凯翡拉穿着白金色的制服,从长长的人群中走过,来到巴别塔的正门前。穿着黑蓝色制服的沙维尔冲她挥手。两人的燕尾下摆、低跟皮靴靠得很近,那是分别代表着人权与科技的颜色;无数个贴地拍摄的镜头留下了这历史上经典的一幕。
而后,索菲娅·弗洛狄恩身着象征旧皇室的改制礼服,走上临时搭建的演讲台,在万千瞩目中微笑着宣布,圣凯利托共和国的未来,将永远属于人类。
人们在这被大海拥抱的国度中普天同庆,朝着高耸湛蓝的天穹挥舞帽子与鲜花,礼炮绽放出连片多彩的璀璨辉光。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天……如果,灾厄永不再临……
凯翡拉隐入人群,索菲娅结束了演讲,快步追上她。
“……即使不留在巴别塔工作,议会和司法局也都有你的一席之地,你真的不考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