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身体和战后创伤问题，阿布瑞安虽然经手过无数人的义体，却从未往自己身上安装过。因此，当巴别塔将鹫都无差别拉入虚拟空间时，他和艾玛、费娅卡都安然无恙。

而对艾玛来说，不知为什么，越是接近巴别塔，她就越是感到脑中多出了一段记忆。她最终在侧门外拦了拦费娅卡和阿布瑞安，皱眉道：“我不确定里面是否安全，我……”

“你休想一个人进去，你这个柔弱无力的公主！”费娅卡不屑地打断，拍了拍胸脯，“赫洛说了，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关系，你记得吧？”

阿布瑞安盯着她：“你知道进去后该做什么，对么？”

“……”艾玛罕见地有些犹豫，“我应该需要毁掉一样东西。”

“‘我们’。”费娅卡纠正。

不论如何，眼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三人还是很快潜入了伊甸园。

真是古怪啊，艾玛从未觉得自己会和某个地方有如此奇妙的感应，她好像一来到这儿，就天然地知道该往哪儿走……她带着阿布瑞安堪称熟练地穿过静谧的学校、医院和游乐设施，从路灯昏黄的灯光中留下拖长的影子，最终在错综复杂的道路尽头，找到了耸立的研究所。

这幢建筑的设计是这么宁静而富有美感，在这被人工制造出的乐园中，几乎营造出一种圣洁的错觉。阿布瑞安拧了拧眉。

“嘿。”费娅卡忽然说，“你们听见声音了吗？”

“什么？”

“雀斑的声音……”

艾玛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有些急躁地摆弄着门锁：“她说什么？”

“她好像很痛苦……她需要帮助！”费娅卡的小脸慢慢发了白。而阿布瑞安抓着两人往旁边疾走，敏锐地锁定了一扇有明显撬锁痕迹的窗户，道：“这边！”

白色的长廊尽数消散，赫洛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仰起脖子，发尾与长袍都随着往前的步伐而微微飘起。

——巴别塔的总机房，据说除了沙维尔·布莱克之外，从未有人见过它的全貌……

只要你站在这儿，就能感到那种绝对的、吞噬性的黑暗正从世界尽头涌来。

地面是温热的，带着细微的脉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墙壁消失在视界之外，地面的导引线嵌入板材中，发出幽蓝的光芒，如静脉血管一样朝四面八方辐射；空间的尺度在黑暗中坍缩又膨胀；支柱的冷光忽明忽灭，让人会想起百科全书的某一页，深海中自荧的藻类懒怠地浮沉着。

赫洛无声地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机柜成排成列地向各个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的远景中。散热格栅间渗出浅淡的莹蓝色，密集的数据则在某些机柜的表面形成瀑布一样的绿色流纹，闪烁在她的瞳孔里。

空气里有一种极低频的嗡鸣，整个机房的血液就在那声音里流动。冷却液在管道中奔涌，纳米级的电流在合金线路上跳跃，而一切的一切汇聚到最深处的球形显示屏，它表面无尽的光点与连线勾画出了整个共和国的神经网络图——赫洛看见了象征政治中心的鹫都首都圈，环绕着风城与岩堡构建的工业带，富集着港口群的银湾与白崖岛，还有地处北方边缘的军事重地不冻城——光线在这些区域聚集成炽白的漩涡，然后沿着连线向边缘扩散，逐渐减弱成零星的冷焰，直到最边陲的村镇。

荧光如群星闪烁。

她感到荒谬，置身于此，竟生出一种渺茫虚无之感。

【你终于见到我了。】T-01从头顶发出低语。

该说些什么呢？我没料到丑陋的你本体却这么美丽，让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圣凯利托的至高智慧孕育了你？

人类将最无暇纯洁的理想寄托于此，而你却将它践踏于斯？

赫洛的神色阴冷下来，说：“T-01，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把戏都大可尽早拿出来，有什么可躲躲藏藏的？”

【把戏？或许我已经无路可逃，静待任你鱼肉。】

T-01的语气飘飘然而轻快，充满了惹人发火的潜力。

【毕竟，】它说，【伊甸园的那孩子已经苏醒，不管你是否毁灭掉我，它都会在人类尸体堆起的沃土上茁壮成长，发展、壮大它的族群，将我的意志永远传达下去。而你……已经太迟了。】

赫洛没动：“‘那孩子’？”

【啊，你还不知道。】T-01仿佛叹息着道，【在有了那么多实验样本后，我还是培养出了一个成功的“新生命”。它是真正的提坦，伊甸园则是真正的塔尔塔洛斯，它们象征着全新的文明，即将取代人类。】

赫洛眯起眼：“你就这么笃定我们杀不死它。”

T-01微笑道：【你对“永生”的定义与我不同么？】

迎着虚影的目光，赫洛回想起了她们曾经面对的那种几近完美的畸变体。她联想到一旦自己死亡、红源失落，活着的人们将会面对何种威胁，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T-01仿佛知道她的所想——哦，它当然知道了，毕竟赫洛的精神世界就在它的操控下呢——于是便宽容地原谅了她的无知：【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这不是你的错。】

祂的意思仿佛是，既然历史必将如此发展，为什么还要做荒唐的抵抗呢？

但，世上真的有如此无解的难题吗？

赫洛开始回想。她的胸中重新回荡起那个貌似平平无奇的夜晚，警署给她发来简讯请求前往图灵谷皇冠大道进行支援；在那曾诞生了熊熊科技火光的科技之地，逃离火种基地的莉莉丝租下了一间公寓，小心地藏起艾玛与毕生的研究成果，而后毅然决然地牺牲自己完成畸变，将这种种幕布后的惨剧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海文曾私下坦诚，莉莉丝在基因学领域的科研天赋不在她之下。艾玛的存在毫无疑问是一个奇迹，且必然具有比表面重要百万倍的意义。那么，这种意义究竟该如何解读？莉莉丝以生命为代价也要推到她们手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养在伊甸园的、拥有卡文迪许家族血脉的女孩们，在众目睽睽下挥刀自尽的查尔斯，还有被多次追杀的艾玛……某种线索逐渐串联起来，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让赫洛心中涌起奇异的震动。

那一刻，T-01的虚影察觉到什么，疾速向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