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然的洁白中，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束，慢慢地形成一条全新的长廊。T-01的虚影始终没有动弹，也不曾回答。

赫洛平静地望向前方，没有轻举妄动。

——尽管周围空无一物，但她能感受到，T-01的存在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自己很可能已经物理意义上进入了巴别塔的中枢核心区域。

没有活人知道这地方到底藏着什么，一切必须小心……

为上。

赫洛的双眼微微惊异地睁大了。

她看到在整条白色长廊的尽头，正有另一个枯瘦的身影缓缓走出来；T-01那没有五官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祂说：

“赫洛，还记得你的最后一位同事吗？”

那人踩着防爆皮靴，拖着两把嚓嚓作响的锋利长刀，披着近乎遮住整个身体的柔软毛毡，留着利索的短发；鹰钩鼻、薄嘴唇，眼珠呈现出浑浊的灰白色，整张面孔带着历经风霜的冷酷与野蛮，体态虽略显衰老，姿态却十分敏捷。

已经来到暮年的伊芙琳·兰卡斯特，披着共和国第一件S级防御型义体“维斯塔之毡”，驻足在她眼前。

这位共和国的守护者，捍卫岩堡城市安全数十年的代理人，几乎已经变成了人们心中的一个符号。岩堡是能源开采开发重地，不宜居住，人口流动十分缓慢，如今的居民基本都是历经危机时代的退役军人，外来媒体也知情识趣不作打扰，因而已许久没人亲眼见过伊芙琳了。

人们都知道她是共和国首位代理人，只要有她在，岩堡的能源泉口就不会泄露，只要有她在，工业能源质量就有保证。只要有她在……

赫洛不曾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本能地握紧了枪柄，低声不敢置信道：“……兰卡斯特？”她怎么会在这里？

伊芙琳两眼已盲，白色眼珠直视前方，并不聚焦于赫洛脸上。她宛如未曾听见。

“你一定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T-01摆出了一副令人胆战心惊的笑容，“赫洛，你没有看过你母亲的笔记，对么？因此，你一定不了解伊芙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赫洛凝神打量着那两柄长刀，刀身擦地的阴影有些不寻常。

“就像有光的地方必将产生阴影；在智械危机时代，既有你母亲凯翡拉所主导的革命军，也另有一支庞大的武装队伍，以对抗革命军为己任。”T-01宽和地介绍起那段历史，“伊芙琳·兰卡斯特就是那支队伍的首领——也就是说，她和你的母亲，素来是一对宿敌。”

“宿敌？”赫洛慢慢重复这个词。

“啊。”T-01仿佛无奈，“也许也有过英杰间的惺惺相惜。我说不好。”

祂站在伊芙琳的身侧，轻轻搭着她的肩膀，如同一对好友：“当然，凯翡拉率领的革命军最终赢得了智械危机的胜利，并建立了全新的共和国。但她们的狂妄自大让她们放过了往昔的仇敌，甚至主动为仇敌在新制度中谋求职位，其中就包括兰卡斯特。伊芙琳上任代理人的那天，你母亲还差人送来了贺礼——她说：‘这就是巴别塔的意义。’”

看T-01的表情，祂大概觉得这很可笑吧。也是，巴别塔的本义便是要人类大同，当时恐怕没人想到会有个反人类主义的人工智能始终在暗中窥探。

不过，赫洛不觉得这很可笑，也不认为凯翡拉、沙维尔等人的行为是狂妄的。政治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生杀予夺需要考虑的太多，决策并非简单的党同伐异。当然，她也不打算浪费时间来反驳T-01。

“所以呢？”她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想说明什么？”

“伊芙琳最终成为了我的傀儡，站到了人类的反面，你不惊讶么？”T-01饶有兴味地打量她的表情。

赫洛说：“听着，如果只是用入侵大脑来操控他人的行动让你得意到恨不得找人炫耀，我可不是个好听众。”

“她是自愿的。”T-01着重咬字了“自愿”。

“如果她是自愿的，这么些年来圣凯利托就不会安然无恙。只要她想，毁掉这个国家的方式有一万种。”赫洛平静地回答，“被迫的自愿称不上自愿，也许你作为人工智能的语言学还需要重修，T-01。”

T-01没有吭声。

过了足足十几秒，祂才终于显露出一丝罕见的、愤怒的意味，低声道：“你今天会死在她的手里，永别了，Tang！”

悄无声息而迅猛地，T-01的投影消失了。下一刻，伊芙琳如活了般动起来——她拖拽长刀的架势，毫无疑问是要攻击赫洛！

赫洛陡然抽身后撤，灵巧躲过挥来的刀锋；她的目光瞬时掠过伊芙琳的脸庞，在她耳畔低声喝道：“伊芙琳！”

毫无作用。又是一刀！

赫洛枪膛已空，赤手空拳根本不可能与前同事对打，何况她心里清楚，眼前的这个压根不是伊芙琳的本体，而是用她的数据录入制作出的、巴别塔的虚拟兵器。几位代理人都很清楚伊芙琳巅峰期的实力，那是无法匹敌的、震天动地的真正的强敌，巴别塔记录在案的全能武器使用者，即使如今已垂垂老矣，也丝毫不必怀疑她的手腕。

如果真的是想用伊芙琳杀死她，那么巴别塔至少还算做对了一件事。

赫洛凛然应对，转眼间已和伊芙琳过了十几个来回。她的黑袍在空中翻飞，不断被长刀切成飞舞的碎片，飘扬在白色的空间里，像是一场凌乱的人工造雪。

“——伊芙琳！”赫洛铿然挡住她的攻势，紧握着伊芙琳的手腕，必须试一试，“你真的是凯翡拉·唐的敌人吗？回答我！你知道我是谁！”

假如这是以伊芙琳的数据制作的，为了达到她的最大效果，巴别塔一定会同时植入伊芙琳的意识，现在现实中的兰卡斯特很可能已经陷入昏迷。

只要伊芙琳能够听懂她说话，那无论如何事态还尚存一丝转机。

“——！”收回一刀后，伊芙琳沙哑低沉的嗓音响在她的颈侧，“Tang？”

“你还记得凯翡拉么？”赫洛低声道。

“……”

两人维持着攻击与格挡的姿态，良久，伊芙琳才道：“……我的仇敌，我的挚友！”

“我是她的女儿，你要杀了我么？”

伊芙琳猛地后撤，手中长刀泯灭，幻化出新的利剑直直刺来，狠辣、毫不犹豫！

“我已经不是我了！”她的剑锋挑破了肩头的布料，扬起了赫洛的血，言语间蕴藏着极致的心痛与悲壮，“我是T-01的傀儡，赫洛！”

血肉破开的触感与现实并无分别，赫洛面无表情闪身退让，轻飘飘一扫肩头，将垂挂的一点皮肉拍断。她看向伊芙琳，抓住她的手臂，低喝道：“你没有后手吗？”

巴别塔存在时日之久，甚于赫洛的年岁。在这数十年中，曾经在大海上与风浪搏斗、在教堂中提剑杀人、在战场里挥斥方遒的伊芙琳·兰卡斯特，若说她就这样甘心对T-01折腰，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对视不过寥寥瞬息，伊芙琳倏尔笑了。

“活下去……”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会赢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