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剑影又起,赫洛不得已拔出枪,以枪身和伊芙琳缠斗。两人的身影在白色的长廊中纠葛不休,几乎像是老旧电影里忽然静音的大全景,镜头跟随着角色激烈的打斗过场平移,偶尔又一甩一个猛拉,慢镜头里,两双眼睛近距离地倒映出对方。
“你母亲的墓在哪?”忽然,伊芙琳开了口。
“没有坟墓。”赫洛无声吐出半口气。
一刹那,她清晰地从伊芙琳的眼中读出了痛苦。
“我们相遇时……”她的攻势未慢,语气却像在悠远地回忆,“她才十七岁。”
赫洛安静地聆听着。
“失踪已久的巴尔德重新回到教会,向神父祈求上帝的原谅。那个少女跟在他的身后,像一道从未踏入过世间的鬼魂。
“我上前接待,询问她是否有什么可以帮助的。她看着我,笑起来,说:‘没想到你们圣凯利托有这么多漂亮的人,一杯热水,谢谢。’
“巴尔德开始祷告,开始忏悔。神父说,听得出来,你恨透了你的恋人。巴尔德愣了愣,流着泪摇头。
“我和凯翡拉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末了,她说其实她也不清楚爱是什么,她从未被人爱过。
“我说,没事的,我们都未曾被任何人爱过。
“她挑了挑眉,她问我不是上帝的信徒吗。
“我说……”
伊芙琳的剑挑空了,赫洛的速度越来越快,这说明她在某种程度上体力不支,肾上腺素在做最后的努力。
“上帝的爱,不过是虚幻的。
“我有三个妹妹,三个弟弟,家庭幸福美满。但那一刻,我似乎与她有着相同孤独的感受。
“一年后,我被激进保皇派刺瞎了眼睛。两年后,我离开不冻城教会,成为海员。大海成为了我的归宿,风暴天的惊魂时刻让我切实地感受到快乐。
“四年后,我成为了船长。在调查曾经一桩古怪的走私沉船案时,我查到了凯翡拉的身世……
“我从未想过,她来自一个令人恐惧的遥远国度。那个国家明明到达了人类科技之树的顶峰,却同时具备着仿佛来自远古的野蛮与原始!”
“越是了解远东,我就越是清楚地明白卢米奈特的威胁,也越是清楚地明白:”她说,“一旦圣凯利托发生了某种特定的危机,我们的救世主只会有一人。”
而这一切都在大规模爆发的智械危机中得到了印证。而她即便与凯翡拉意见不合、道路相左,终究怀抱着同一个目标。
“我从未背叛过人类。”她的双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右手仍在不受控制地进攻,那剑光是如此闪耀,即使在白色的长廊中也清晰可见,“我从未。”
赫洛后仰着脖子,剑尖悬在她的鼻尖,接触着她急促的呼吸。
不行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和伊芙琳的战斗太过激烈,躲过袭击正变得越来越困难,但绝不能就此倒下。
“你还有什么秘密么?”她艰涩地说道。
“我,兰卡斯特,已无任何秘密。”伊芙琳喑哑地回答,“共和国历史,已无任何秘辛。愿凯翡拉沉冤得雪。”
下一秒,她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鲜血。她的身体疲软,像破布娃娃那样垂落。在赫洛的眼前,伊芙琳的虚拟影像单膝跪地。
“……”赫洛惊疑不定,“你怎么了?”
伊芙琳却扯出一个“总算来了”的笑容,道:“……永别了,Tang!”
——在千里之外的岩堡,荷思·托利拿着旧友给的备用钥匙,穿过沉寂的大楼,打开旧友的门锁。
她与伊芙琳相识于智械危机的战场上,那时她还以为伊芙琳是个智械派的混球,险些选择同归于尽。
虽然她的手段并不高明,伊芙琳本可以独自逃脱,但却选择冷静地擒住她,在战火纷飞中向她轻声解释自己的用意。
此后,伊芙琳·兰卡斯特并不忠于智械派这件事,便只有凯翡拉、沙维尔、索菲娅和荷思知晓。
战争结束后,荷思和伊芙琳通过多年信件,巴别塔始终认为她们都是祂麾下的走狗,便并不在意。但事实上,两人都察觉到了自己被操控的命运,始终在竭尽全力地寻找某种规避悲惨结局的方法。
后来,荷思接触到了赫洛。作为安插在对方身边的眼线,她知道赫洛的身份却从未挑破,也没有主动提供过帮助,但逐渐地,从赫洛的行为模式出发进行推断,她却预料到了一种解法。
于是她和伊芙琳相谈,做下约定。
在巴别塔看来,这出用伊芙琳杀死赫洛的戏剧必定以胜利收尾,因为在意识世界中,虚拟的伊芙琳可以无限次地重生,而现实中的伊芙琳远在岩堡的EVG大楼中,“维斯塔之毡”以侵蚀宿主身体为代价,不仅能保证她免受任何能源武器的侵袭,还会无差别返还攻击,这对任何想活命的刺客来说都是不划算的。
但,荷思·托利不在乎。
拉开窗帘后,在少见的阳光照耀下,荷思先是俯身轻吻了伊芙琳的额头,而后捋起对方的白发笑了笑,说,“我们都这么老了啊”,而后从袖口抽出一把水果刀,快而重地扎进了伊芙琳的脖子。
她们血流成河地倒在一起,为了某种共同的理想,安眠在一个无人打扰的房间中。
……
伊芙琳的虚拟躯体慢慢消散,那种笑容让赫洛感到战栗,她说不上为什么……
“再见。”她轻声地说道。
接着,整个虚拟空间开始崩塌。
她听见T-01难以置信的吼叫声,不合时宜地想,果然越是接近人类,情绪就会越丰富、越不稳定啊。
她仰起头,从坍塌的空间尽头,看见了闪烁的光芒。
“总机房。”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