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艾利和凯伊白天去了火山温泉区,晚上去了观星台看流星雨,之后又返回温泉区过夜。
这两个区域都颇受龙裔欢迎。
一进火山温泉区,便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四处弥漫着蒸腾的水汽。公共汤池建在山谷深处,按温度和矿物质浓度划分为几片大区域,每片区域内又包含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汤池。每个汤池里,都有几汪泉眼错落分布。
公共区人不多,雾气氤氲中,隐约能看见零散的几个客人靠在池边。有人肩背上的鳞片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偶尔有人露出尾巴尖或一小截龙角。大家各自占据汤池一角,彼此隔得老远,尽量互不打扰,心照不宣地与陌生人保持着距离。
艾利和凯伊不用去公共汤池。他们的套房自带一处私汤,建在更高处的崖壁上,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山谷。
汤池不算大,池底铺着细碎的火山石,来自地下深处的天然温泉正从池边一只石雕的出口汩汩流出。
与雨林浴池中清澈的溪水相比,这里的温泉水呈乳白色,矿物质含量极高,触感滑腻,捧起来能闻到硫磺味。温度也比雨林区的露天浴池高出许多,一进去皮肤就会感到明显的灼热以及轻微的刺痛感。
两人一直泡到暮色四合,才懒洋洋地散步前往另一区域的观星台。
观星台由两座遥遥相对的平台组成,中间以栈道相连。
一座是“静观台”,面积很大,地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和毯子,供人席地而坐或躺着观星。另一座是“揽星台”,地势略高,面积却小一些,只有一张大吧台和十来套桌椅,更适合边用餐边观星。
静观台边缘每隔一段便放置一台天文望远镜,供客人自由使用。艾利和凯伊先去了那边,随便看了几眼帝国之外的星系,便转去揽星台,点了两杯饮品,坐下来等待。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等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流星。约莫半小时后,第一颗流星划破了天际——很细、很不起眼的一条线,从东边的山脊上方斜斜滑过,消失在视野尽头。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像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流星接二连三地坠落。有的拖着长而粗的尾迹,横跨半个天空;有的短促而明亮,一闪即逝;偶尔有一颗格外亮的火流星划过,会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的白痕,连周围的云都被映亮了。
其实在迄今为止不算漫长的人生中,艾利已经看过很多次流星:在学院的星象课上、在各种星舰的舷窗边、在太空中的求生舱里、在荒芜星空荡荡的地表……
她一度觉得,无论是在蓝星还是帝国,流星都是种被过于高估的意象。它们不过是宇宙中随机生成的岩石碎片,擦过大气层时会燃烧化为灰烬,或沦为无用的高空坠物。
但当她与特定的人并肩坐在这里,一起为同一个目标等待,一起看着相同的光亮映上彼此的眼眸,她忽然明白了。
流星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是身边的人,是交握掌心传来的温度,是这一秒的光华转瞬即逝、而他们恰好在一起。
难得感性的艾利,忽然被一股低落的情绪击中了。
因为到了此刻,她终于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短暂思考她与凯伊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继续无视美好表层下的暗涌。
数月前她曾漫不经心地想过,她与凯伊之间算不算在恋爱。
如今她可以认真作答:不算。至少以蓝星的标准来说,还不算。
他们虽是夫妻,但这段关系从建立之初就非自愿。素未谋面的对方对于她来说,是不得不接收的麻烦,是需要警惕的龙裔;她对他而言,恐怕也是个蓝胡子般的角色——一个危险的、随时可能翻脸的主君。
新婚不久,他们对彼此有所改观。艾利不再将其视作麻烦,一开始更像是独属于她的新奇物件;再后来变成舍不得磕碰的珍品;如今则成了相处融洽的同居人。
但非要刨根究底的话,他们其实从不是恋人。
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情感上,她刚刚意识到,自己确实喜爱着对方。但,对方真的像表现出的那样喜爱她吗?他被迫与她结婚,真的也从未对她产生过一丝一毫的迁怒吗?
对方精神力是A级,而自己是B+,她看似能掌控他的身体,但他的精神力能看穿她的好恶。如果对方是在有意迎合她、内心的想法却完全相反呢?
就算他对自己没有恶意,所表现出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为了生存呢?只是为了不被妻子伤害,而不得不蓄意讨好?
想到这样的可能,艾利无法不感到五味杂陈。
一半的她被属于蓝星人类的良知不断抨击,另一半则由帝国龙裔的本能不停合理化一切。
她从未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在二十年的耳濡目染中,被帝国改变、异化。
而即使意识到这点,她也没有勇气掀桌。她不得已接受了赐婚,她心安理得地受用凯伊的柔顺,甚至她心里非常清楚,假如她的丈夫是那种对抗性强、意欲与她争夺支配地位的典型龙裔,她绝不会忌讳使用暴力震慑对方。
她现在之所以会感到难受、难为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凯伊的配合远远超出她的期待。他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她从未正视过的、藏在从众心理下,自欺欺人的自己。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强迫对方,一直认为比起别的龙裔,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但这难道不是因为她本来就没理由苛待凯伊吗?
确实,她从未主动加害他。但作为结构性压迫链中的一环,她是否已实质上完成了从受害者到帮凶的转变?
“……艾利?”
凯伊担心的声音响起,但艾利竟一时无法直视对方。
看吧,她明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对方就已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之前她的疹子刚冒出一点点,就被他拉着去治疗。
对方是发自本心想这样做的吗,还是不得不这样做?就像她过去不得不穿过一次次险阻,才能活下来一样?
有那么一会儿,艾利甚至很希望这一切只是凯伊用来控制她情绪的怀柔手段——这样的话,她就不必悬着心被猜忌反复拉扯。如果一切都是算计或交换,事情反倒简单了。
“艾利?”凯伊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她还是没有回应。
短暂的沉默后,他离开了座位,在她椅子旁边半蹲下来,仰头去看她低垂的脸。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疑惑已经被紧张替代:“艾利,你不舒服吗?”
“……我没事。”她说。
凯伊显然不信。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又移回来,眉心轻轻拧着。
“对不起,”艾利还是没看他,她轻声说,“我有点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