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她记得。我怕的,她不碰。我低落时,她会紧张。
渐渐地,我也不自觉地想要让她更开心、更顺意。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自保,只是因为她是艾利,因为每一天醒来,我都比前一天更喜欢她。
所以,当她说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时,我……有那么几秒根本无法思考。
情绪几乎冲垮理智,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
这种恐惧,不是我所熟悉的、对于已知痛苦的恐惧,而是一种全新的,对于未知的恐惧——我不知道如果她不再在乎我,我该怎么办。
精神力告诉我,她没有要离开我的意思,只是无奈自嘲两句。但感情上,我完全无法承受对方的喜欢或许会因我的不确定而变淡的可能。
所以我得证明自己,来保住她的喜欢。
至于如何证明?
当然是毁掉让她产生这些怀疑的东西。
——我的精神力就是那样东西,只要它不在了,她就没理由不信我了。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开口。然后看见了她的表情。
不是欣喜,不是释然,是吓到了。
她嘴里说着“胡闹”,眼里写着“疯了”。
这时我才想起,她不是那些人。她不想看我受伤。
所以我立刻换了建议:一种可逆的短期手术,不影响生活。但她脸上还是满满的不赞同。
可能是我太急于证明自己,昏了头,又脱口而出了最后一种办法:镇痛剂。
我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说了这个就等于告诉她,我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之前因为怕她听了心里会不舒服,也怕她会为此可怜我,我从没提过婚前经历的细节,一直只含糊其辞地说“不是很好,但也不差”。
但我现在还是说了。因为我真的没办法了。除了把自己剖开,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让她相信,我真的喜欢她。
【艾利日志22389-0903】
在我的追问下,凯伊告诉我,他之前用止痛药,确实不是为了外伤。
从牢狱中被接出后,他受过刑的地方总是作痛——明明伤势早已愈合,但那种疼仿佛附骨之疽,不用止痛药就无法入睡。
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种关于创伤的理论:当人处于持续紧张或不安全的环境中时,创伤往往不会发作——因为发作意味着脆弱、需要救助,而不安全的环境不允许这些,因此创伤记忆会被暂时“封存”。
直到身处相对安全的环境,身体的警报系统认为“危机解除”,之前压抑的东西才会翻涌上来。于是,没被消化的创伤会以躯体化的形式出现,比如莫名的疼痛、失眠、噩梦,等等。
我没有太多这方面的困扰。从训练营到军校,从战场到后方,我面临的大部分压力是循序渐进加上来的——参军是为了军衔,打仗是为晋升和退休金,我干这些事情之前,很清楚随之而来的收益与风险。
二十多年来,压力固然逐渐积累,同时也在慢慢消化。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我都可以把它们在阶段性考核、战斗中发泄出来,之后大脑放空、身体放松,清空负荷再迎接新问题,也算有张有弛。
可凯伊不一样。他生命中最惨痛的遭遇,是去年骤然发生的。
在那之前,他原本是养尊处优的大贵族(我猜的),却一朝被背刺、突遭横祸。
死亡的阴云尚未散去,心伤也没来得及自洽,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他就被指婚了。
不仅仅是换了环境、换了身份这么简单。从他的角度来看,或许从被当成“奖赏”送入陌生人的床帏开始,他就被迫成为了依附者,丧失了作为独立个体的选择权。
这样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从云端跌落谷底,一蹶不振几乎是必然的。甚至……他身为龙裔的骄傲,是不是就是这样被生生剥离的?
我觉得,凯伊出狱后依然感到疼痛,是身体的潜意识在提醒:他还活着,而且已逃过最难的一劫。
遇到我之后,他不再疼痛,是由于被放入陌生环境,导致他再度进入戒备状态,封存了过去累积的负面情绪。
而现在他的激烈反应,更像是半年多来,他逐渐发现自己是安全的,度假又进一步令其紧绷的精神放松,以此为契机,创伤再度爆发。
呃,当然,可能我的情绪波动和过于直白的表达也起了催化作用……但我总不能从此也像凯伊一样,把什么都压在心底吧?
事实证明,那样非但不是长久之计,还会造成恶性循环。我不仅不能也憋着,还得让对方也试着松开那根弦,慢慢卸下过去的负担。
经此一遭,我也算经历了一次思想境界上的升华(划掉),放下一些妄念。他喜不喜欢我,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虽然普通,遇到改不了的就躺平,却也不想成为一个卑劣的人。所以只要凯伊没有实质性地背叛我,我就会继续庇护他、照顾他、给予他我能给出的最大自由。
这样做不是因为我们是夫妻,而是因为我还有底线。
至于喜欢这种情感,从来不是可交易物,不是非要对方也同等喜欢回来,才能继续的。
我打算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