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愣愣地看着凯伊。
凯伊平静地回视。
对方看上去一如既往地温和，哪怕丢出了那样一个炸l弹，也和问她“要不要吃宵夜”时没什么差别。
“……别开这种玩笑。”艾利勉强维持着平时的语气。
“艾利，我没有在开玩笑。”凯伊说。
确实，对方的目光中没有波澜，没有伤感，没有赌气，没有诘责，唯有满满的认真。
他后面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也像在留出时间让她做决定，居然还带着一点解释的耐心：“A级精神力者的精神域彻底损毁后，需要几十年恢复，到时候你的等级肯定也上来了，这样一来——”
艾利气笑了，直接打断他：“闭嘴。你在说什么胡话？”
但凯伊没有停下“建议”的意思。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以至近乎蛊惑：“或者不这么大动干戈也可以。我了解过，有一种周期性精神域封闭手术，技术很成熟，风险极低，一次有效期是三到六个月，不影响日常生活。”
艾利发现，对方分明是仔细考虑过这件事的。这个手术听上去可行性确实很高，所以绝不是以退为进等着她阻拦。
“别担心，”凯伊安抚性地摸着她的侧脸，“只是个正规医院就能做的小手术，到了就能做，做完就能走，很方便。就是需要提前几天预约……”
他觑着艾利的神色，咬了下嘴唇，补充道：“其实还有一种更快的临时办法。便携医疗匣里镇痛剂那栏，有一种神经阻断药，可以在受伤时暂时屏蔽痛觉。副作用是压制精神域，所以很多人直接把它当精神力抑制剂用。”
没等艾利品出这话透出的另一层意思，他已经走到柜边，取出套房标配的医疗匣，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几层菜单，熟练地调出镇痛剂的界面。
艾利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开他就要按上确认键的手。
她胸膛起伏，看着若无其事的凯伊，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才能保证再开口时声线稳定：“你怎么知道它能当精神力抑制剂用？”
后勤·也管军需·包括医疗药品·艾利简直要抓狂了，“我都没听说过。”
凯伊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年纪还小，用不到这些，不知道也正常。”
“这是年纪的问题吗？”艾利瞪他，“你用这个……”她怕唐突到对方而收了声，但又无法不问。
凯伊倒不在意，轻描淡写地说：“以前用过几次，后来用不上了。”
但艾利从他的神态，已经看出他说的“以前”是哪段日子了。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阵，她只觉得对方比一般龙裔瘦些，腕骨硌手，别的没多想。现在回头再看，和如今的凯伊一比，那时的他，身上其实有种若隐若现、近乎缥缈的枯竭感，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
艾利见过一些战后患上PTSD的战士，人已经到家，魂还留在战场上。凯伊的情形有些类似——外伤早已痊愈，但过往的痛苦却被遗留、深埋下来。
帝国的医疗技术发达，龙裔体质恢复也极快，哪怕是拦腰断成两截的重伤，但凡剩口气都有很大可能救活。凯伊当时到底是伤成什么样，才会在身体恢复完好后，还需要用药来止疼？
艾利忽然觉得胃里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凯伊察觉到了，捏了捏她的手，反过来安慰她，“已经很久没疼过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几分钟，她总算把心底破土而出的那一点暴虐想法重新压回地下。
然后才有空去想，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起因不过是她看流星雨时忽然反省，情绪低落了一小会儿。然后凯伊一听完前因后果，直接表示他可以自废精神域？
还没从对方如此龙裔风格的硬核提案里回过劲，她就又知道了另一件事：原来凯伊婚前那阵子过得不仅仅是“不好”，而是糟糕到必须靠止痛药才能撑下来。一闪念间，她甚至一度冒出了干掉他家里人的想法。
啧……她需要缓缓。
【凯伊日志22389-0903】
艾利今天说，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与她结婚了，才不得不装出喜欢她的样子。
她的原话当然不是这样，表达得含蓄，甚至不是个问句，类似随口一说，因为她并不想伤害我的感情。而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她自己也很难过——我在观星台时，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比流星还短暂的泪光。
但我还是很难描述，当时听到她这样说时的心情。
是的，我并不否认，刚见到即将成为我妻子的艾利时，我通过精神力观察她、揣摩她的喜好、避开她的雷区，尽可能地顺从、取悦她。而这些行为不取决于我的个人想法，只是求生本能。
但很快，我发现艾利并不想伤害我，也确实从未伤害过我。但由于……一些过往，我很难轻易相信自己看到、听到的表象，而是需要通过高于五感的维度来确认世界的真实。
因此，我仍需用精神力反复确认：她的随和不是假装，她的耐心不会很快耗尽，我不会被这个新的“家人”再次丢弃。
与艾利相处时间越久，我就越喜欢和她在一起。她让我感到安全、放松，就算不刻意讨好她、只做我自己，艾利依然对我很好。
我意识到，艾利喜欢我。对此，我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但通过精神力无数次印证，我确认了这点。
她喜欢我，哪怕我曾被厌弃、被放逐、不被任何人期待。
而且，她喜欢我，既不是出于与身份绑定的利益，也不是为追逐拯救他人于危难的自我满足，而是简简单单地喜欢着我本身——我的样子，我的性格，我的优点，我的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