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他从无梦的沉睡中醒来。

缓缓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空旷而巨大的房间。穹顶很高，约莫数十米，没有顶灯，光源来自墙壁四周内嵌的暗槽，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漫射开来，营造出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幽静。

而他的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透明水缸。

不是拍卖台上那种几立方米的水晶缸。这座水缸像一座孤岛般矗立在房间中央，四面皆是通透的玻璃，周围环绕着可升降的观赏台和几张宽大的沙发，可以从任意角度观赏缸内的每一寸细节。

缸内的水清澈见底，底部仿照天然海床铺着细软的白沙，几株活着的深海植物在水中轻轻摇曳，在光线的折射下仿佛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水缸的一侧，连通着一处玻璃房间——二者之间隔着一道小小的过渡舱，舱体两侧各有一道透明闸门，必要时可独立排水。过渡舱的另一端，才是他现在所在的这片无水区域。

无水区比起水缸的辽阔，面积不大，只有二三十平米，地板纯白，空荡荡的，除了房间正中央那把固定在地面的座椅，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把线条简洁的金属椅，椅背略微后仰，两侧扶手宽大，表面覆着一层深灰色的防滑材质。椅背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几处隐蔽的接口，可以与束缚装置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他尽可能离那把椅子远远的。

玻璃房间的另一侧，是一道紧锁的门，只能从外面通过电子遥控开启，使他可以出去，或者外面的人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动静。他回过头，看到有人走进了玻璃房外的巨大房间。

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直觉——看见对方的第一眼，他立刻就知道了，那就是他的买家，而不是什么工作人员或偶然闯入的宾客。

对方没有立刻进入玻璃房，而是在外面安静地看了几分钟，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一件拍品是否与预期相符。然后才走上前，在门边的感应器上按了一下。

电子锁发出一声低鸣，闸门滑开。

她走了进来。

对方身形高挑，比化为人形后的他都不遑多让。身穿宽松舒适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别在耳后，整个人松弛而笃定，眼中不见痴迷、唯有理性，一点都不像个会出高价收藏、豢养危险智慧物种的变态。

他原地坐在那里，让身上薄薄的鲛纱尽可能多地盖住自己，但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躲到角落。

小臂上的细链还在，脖子上的禁环也依然紧贴皮肤，如果说来到这个地方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反抗与躲避都是徒劳，只会招致更严厉的对待。

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几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漠然地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下一秒，对方蹲下来，他的下巴被捏住了，抬高。

明知可能会因此招来惩罚，他还是冲对方露出了利齿，但她没有缩手，反倒笑了。那笑意冲淡了对方进门后一直存在的那股近乎无机质的审视感，多了点活人味。

“拍卖行说，你现在是经过驯化后的状态？”

这话不是质疑，倒像一句笑叹，透出些许愉悦的意味。

“很好，”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我之前还担心，会买到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呢。”

对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耳鳍上。那里穿着几枚银蓝色的小环，最下方那一枚上，挂着一枚细小的金属铭牌，刻着拍卖行的编号：0901。

“不说名字的话，那就叫你0901。”她松开手，“你可以叫我E7，或者主人。”

在被捕获后的这些日子里，0901无数次想过自己将会遭遇什么。

鲛人崇尚自然，极少离开那片独属于他们的维度，因此在星际象限本就罕见。而他又“品相上乘”，这份稀缺性注定了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相比之下，拍卖会那天出现的娱乐公司，或是那种专收奇珍异兽的星际动物园，或许都算不那么糟糕的去处了。差一点的，大概是落入私人收藏家手中，关进水族箱，成为某间豪宅里的活体装饰品，偶尔被带到宴会上供宾客参观。

再差些，被送进研究所，成为某种声波实验的样本，被研究、被剖开，直到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至于最差的，他曾亲眼见过……鲛人与其它种族的混血后代。

他不知道对方买下他的原因，但他不惮往最坏的方向假设。

对于他以保持沉默作为消极抵抗的方式，对方并未动怒，甚至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低头确认翻译器还在好好运行之后，又将目光落在他颈部的禁声环上，伸手摆弄了几下。

“设置只是不能发出攻击性的迷惑声波，并不是不能说话。”她放下手，看着他，“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0901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

对方弹了一下他耳朵上的铭牌，“0901？”

他别开头，上身往后一仰，躲开了。

又弹，又躲。再弹，再躲。

对方似乎来了兴致，手指一下接一下地弹过来，不重，但烦得人心烦意乱。假如手腕上没有那副该死的细链，扼制着利爪无法弹出，他早就撕开了对方的气管。

如果这里是他的故乡，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只消一声低吟，就能让对方像块石头一样沉入大海。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手腕被链子牵制，活动范围有限，他不得不在每一次躲闪中不断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玻璃墙壁，无法继续。

对方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然后轻轻弹了下去。

铭牌发出一声轻响。

0901僵住了。

他低下头，不再躲避，也不再动弹。

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缓缓打转，手指总算离开了铭牌，没等他在心里松口气，竟又转而揉起他耳鳍上那枚银蓝色的小环——皮肤的直接触碰让他猛地偏头，耳鳍不受控制地重重抖了一下。

对方却似乎觉得这很有意思，手追上来继续揉弄那排耳环，指腹甚至沿着耳鳍边缘轻轻摩挲，拨弄耳后那片薄到近乎透明的鳍膜开口。

而这一次，无论他怎么躲，都躲不开、也甩不掉对方可恶的手指。

0901终于忍不住了，“……滚开！”他嘶哑地说。

对方的手一顿，指尖在耳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没有生气，倒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