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她还是有点蓝星观念，希望幼崽长大后过得好。但在这个世界，“过得好”意味着要有资源、有地位、有自保能力。她连自己都是跌跌撞撞才走到今天，还没怎么歇口气，就要再度拼搏、为另一个生命铺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

最后，万一孩子长大后成了个烂人……作为将其带来这个世界的负责人之一，她会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除此之外，她一开始其实有过更糟糕的猜测：凯伊是不是等不及要龙蛋，所以想用这种方式“推动”她？要是那样的话，就算她再喜欢凯伊，也只能就此分居。

——并不是因为对方撇开她独自咨询，也不是因为对后代的规划不同。而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触碰到了底线。

对蓝星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件小事。但对于等级森严的龙裔社会而言，含义则远不止于此。假如对方真的试图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推翻一个既定的重要家庭决策，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从“商量”变成了“逼宫”，甚至是宣战。

一旦容忍，艾利其他社会关系中的下位者会看到“原来她的配偶可以绕过她做决定”，从而也敢于挑战她的权威。次数多了，权威就会松动甚至崩塌，她在军团的地位、在贵族圈的话语权、乃至生存本身都将受到威胁。

所以这已不仅仅关乎生育权。越过这条线，威胁到的是最根本的生存权。因此，有些龙裔对待此类越界行为，手段会非常酷烈。

好在，凯伊只是缺乏安全感，而不是有意为之。

好在，他遇到的是她，而她也有好好问他，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理。

难以想象，假如他们二人中的任意一个，换一种性格、换一种处理方式，搞不好就要上社会新闻，成为又一对血流成河的龙裔夫妻档。只不过以前她是吃瓜看热闹的那个，这次则差点成了当事人。

她忽然又升起点疑惑。

这些虽然属于潜规则，但也算是贵族常识吧。连她这种家族没落、没怎么正经受过贵族教育的半吊子——大部分等级规则都是成为军官后经过培训了解到的——都知道。可凯伊对此好像没什么概念。

有点奇怪。对方真如她过去猜的那样，出身底蕴雄厚的大贵族家庭吗？

她端详着他的神情，甚至看出来一种“我错了，我会改，但不知道艾利为什么这么严肃，可能因为她特别不想要龙蛋吧？”的无辜。

不像是演技，她直觉对方是真的不知道。

在帝国，什么人才会完全不在乎权力等级？

哈哈，对方总不会是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规则向来只给别人遵守的皇室成员吧？

……哈哈。

……不可能的吧。

艾利的思维有一瞬间停顿，强行收回发散的想法，她没再想些这些有的没的。短暂沉吟，她还是决定不特意提醒凯伊这些，不然好像非要压他低头似的。

她这些年因为工作需要，都快被这些东西腌入味了，不想回家之后还跟枕边人玩权力游戏。知足常乐，她觉得一切保持现状就很好。

于是，一次在大多数龙裔家庭会直接引发内部战争，退一步说也至少是剧烈冲突或冷战的危机，就这样轻轻揭过了，等到上床休息之前，两人之间的气氛已基本恢复如常。

下半年的阶段性繁忙过后，又快到了举办龙血庆典的日子。

今年的龙血庆典格外盛大，前两年留守驻星的艾利，这次被点名随行，跟着去述职的盖娅和莉莉丝一同前往帝星。这意味着她会错过凯伊的生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抵达帝星时，庆典的筹备程序已经完成。整座帝都几乎被巨大的龙纹旌旗覆盖，金色的符文从旗面垂落，在风中微微晃动。道路两侧的灯柱上嵌着象征皇权的龙纹浮雕，被魔法火焰映得流光溢彩、气象堂皇。

艾利随着盖娅和莉莉丝穿过外城时，沿途已经能看到各军团代表的旗帜——第一军团的血红龙旗、第二军团的玄黑龙旗、第三军团的青金旗，一路到第七军团的银翼龙旗、第八军团的雷霆旗帜，一面接一面，如同一条条沉默而威武的彩色河流。

接待处依旧位于贵族区西侧那片灰白色的庞大建筑群。艾利上一次来还是几年前自己过来，场地冷清无人，这次她站在盖娅身后半步、莉莉丝身后半步的位置，头一次见到这座平时空旷、寂静的接待大厅里塞了这么多人。

余光扫过大殿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各军团的将领和高层，各大军校的代表（她看到了母校帝国军校的校长），胸前别着金灿灿勋章、数次登上帝国全息新闻的战斗英雄，今年全军大比的优胜者，以及跟在长辈身后见识场面、脸上仍带着骄矜之色的贵族新兵……

人虽然多，但并不拥挤，大厅足够大，以前她来时觉得大得夸张，但现在每个来访者或小团体之间都得以隔着安全距离分散开来，很有先见之明地降低了因拥挤而导致冲突的可能。

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寒暄，更没有客套。大家都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估计只有在皇帝面前或者面对直系上司时，才会勉强收敛几分。

艾利替自家军团的大佬们办好了入住手续，众人便各自散去。她自己也跟凯伊打了声招呼，早早躺下养精蓄锐。她知道，眼下大厅里的场面不过是道前菜，真正的正餐还在后头。

据参加过多届的莉莉丝说，等庆典正式开始后，一场接一场的宴会才是重头戏。这么多刺头聚得这么齐，不出点事、闹点乱子才怪。如今场面还算风平浪静，只说明大风大浪都在后头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