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高濯衡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儿门口等大哥回来。
夏辛原本已经睡下了,一觉醒过来,他二爷不在身边,立马跛着脚来找。
寻到门口后,也坐在台阶上,靠抱着高濯衡陪他一起等。
他们这里距离江边的港口很近,俩孩子等着等着,突然听得远处的江面上有喧闹声。
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高濯衡搬了个梯子,靠在墙上,爬上房顶去看。就见远处泯江江面上,出现了成片的战船。
“怎么了?”夏辛抬着头问他。
高濯衡道:“好多的船。”
他们来越州比较迟,没见着抚州沦陷两日后,越州这边战船下水的盛况。当然从官道走的士兵比走水路的更多。船可运重型的攻城炮车,修整平坦的路面,则适合策马急行军。
再看高承翊这边,夜幕里,他知道自己正趴在地上,也明白自己似乎昏睡了很久,他想爬起来,二宝还在等他回去,夏辛也等着药救命。
他不能躺在这儿,他一定要回去!
可头还是昏沉,背上似乎有百斤的大石压着他,他越是想动,手脚就越是没有力气。眼皮都抬不起来,渐渐的有水落在身上,是下雨了吗?
那密集的水珠不间断的砸落,不过片刻,他浑身就都湿透了,水让他的身体更加沉重,而那砭骨的寒意也自地下钻入他的身躯。
高承翊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他想的并非是躺在雨里会死,而是有些药粉不能泡水,即使用油纸包着,也经不住雨这样淋。
他费力的跪起,头着地弓起身体,让胸腹离地,把药包放在腿上,用腰背挡住雨水。
……
不要再下了…
………
不要再下雨了…
…………
雨水带走他的体温,他却怕这雨水带走了夏辛的生机。
母亲…我该怎么做?
父亲,我该怎么做?
大哥的疼,是无处说,也不能说的,他不能表现出伤心,他要一直挺立着当弟弟们的靠山。
即使再痛苦,他依然要砍树做棺木,挖坑葬亲娘。
即使满身的伤,他依然要告诉弟弟,他不疼,他还承受得住,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很快就能见到父亲,很快就能到冀州老家。
什么都不会变,母亲会在天上守护着我们。
——可他清楚的明白,全变了。
他不知何去何从,若父亲叛国重罪坐实,与他有关的所有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他和衡儿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
流放?充军?他知道朝廷最喜欢将罪臣家的男孩子施宫刑,让他们永生为奴,不男不女,不人不鬼,永远抬不起头。
若真如此,他宁可一死了之。
可…衡儿呢?
他怎么办?
高承翊觉得自己似乎是流泪了,他该哭一哭,为赵蓉,为死掉的百姓,也为他自己。
他在四月末的倾盆大雨里,跪成了一尊奇怪的雕塑,只为护住抱在怀里的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能动了,身上不再厚重,也不冷了。
天亮了,可还是有雨。他动了动眼皮和手脚,站了起来。昏沉的四周逐渐能看清景物。
这不是在野外树林里,他又站在了抚州城的城楼上,天上下的也不是普通的雨,那分明是血雨。
目之所及,无论是城楼上还是城楼下,全是百姓的尸体,他跌撞着往下走,台阶上的尸体堆积,挡路又绊脚。
他不想踩着那些人,可一眨眼,却站在了那些的尸体上。
脚下的身躯太软了,还没走两步他就跌倒,只能撑着那些尸体爬行。
再抬眼,高大的城门,就竖在他眼前,那门洞里被尸体塞得满满的。
高承翊觉得自己的意识漂浮在了半空中,并不在那躯体里,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哭嚎了起来,似疯了一般的拖拽着那门洞里的尸体。
费力的拖出来,将那些背对着他的人,一个个翻过来,接着就是一张张熟悉的人脸。
有府中的仆从丫鬟,有同窗,有说过话打过几次照面的书生,有教过他课业的先生。
母亲…
父亲…
甚至是外祖、曾外祖,舅舅…
孔祥、宋遥、张廷皓…
认识的不认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死的活的混在一起。
最后一个,是他的二宝。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高承翊,横抱着弟弟的尸体,呆楞的跪着。泪痕干在脸上,眼睛里没了光。
高承翊想去看清怀中那孩子的脸,那张脸却在他眼前慢慢腐烂,就连躯体都化作了一滩血水。
高承翊腹中一阵翻涌,他干呕着醒了过来。
身体还维持着头着地的弯曲跪姿,他没吃东西,腹内是空的,呕不出东西。
他咳嗽着侧身倒了下去。
这回是真的天亮了……
雨停了,他从梦魇中,活了过来。
太阳晒在身上,他运气还算不错,摔在一个半人高的浅沟里,正上方还有石块遮掩,若不拨开灌木仔细寻找,是很难发现这里躺着个人的。
药包还在,他头发和背湿透了,可身前,尤其是前腰、腹部,竟然不算太湿,水没有淋进皮肉,而那几包不能浸水的药粉,就被他贴身放着。
那两个装满银锭的包袱也被他用绳子捆在一起,绑在了脚腕上。高承翊先是数了身上的药,确定一味不少,一滴没漏后,就爬上前捡包袱,抱怀里掀开一条小缝,确定里头是银亮亮的没错,他才放下心来。
无奈自嘲了句怕死更怕没钱后,他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