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两次一样,醒过来后身体特别的轻。他缓过来干呕的那股劲儿后,头也不疼,背也不疼,哪儿哪儿都特舒坦,根本不像淋了一夜雨的样子,可分明昨晚是疼的想死的。
他知道这是他身体的异状,且应是跟那枚药丸有关,因为那梦太真了,他头一次做梦时分不清梦和现实。
可高承翊没有时间多想,他爬出了浅沟,找了处水边,稍微将身上的泥污清洗后,就踏上了归途。
他走的很快,带些小跑,不时吹两声哨,可皂雪却不在附近。他的马训得好又聪明,向来会认路寻主,按理说即使昨晚皂雪找地方躲雨,也不会离他太远的才对。
带着疑惑,越往回走,就越是不对劲。
临近江港处,无端多出很多人,有百姓,可大多数是士兵,且是伤兵。
他护着包袱,往他们所租小院的方向跑了起来,路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伤兵。
有人叫他:“诶诶…你有吃的吗?”
“包袱里是什么呢?”
那伤兵问完,就想来抢他的包袱,那人的眼睛被弹片扎瞎了一只,血还未干,眼下有一道血泪的痕迹,比高承翊瘦小上很多,可他一走上来,其他或坐或躺的伤兵也站起来,朝高承翊围了过来。
“你们要抢夺百姓财物?”高承翊问,“你们是谁的部下?哪个卫所的兵?”
“军爷们这不叫抢,兄弟们在前线卖命回来,肚子饿了,你孝敬点吃的,本就是应该的事。”那人道。
“军中自有粮饷发放。”高承翊不吃他们那套,“我家中还有幼弟,这包里是给弟弟治病的药,不是粮食,这里全是晏江的灾民,没有多余的粮食给你们。”
他说完后,那几人居然还要上前:“是不是粮食,拿出来看看自见分晓。”
那手伸过来就要抢他的包袱,高承翊躲了一下:“大渊的兵没有抢百姓粮食的规矩。你们到底是兵,还是匪?”
那人问:“与你何干?”
高承翊道:“若是兵,就不该抢东西,抢东西的就是匪,是匪就该杀。”
伤兵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眼神锐利,样貌英挺,说起话来就像前两天的他们一样天真,就是身上有些脏。
这边刚想再说什么,便见孔详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他抱了个木盆,里头放了许多面饼,宋遥也跟着,在给伤病们发放。
他拦在了高承翊和那些士兵中间,大嗓门道:“都说了叫你们等会儿,等一会儿!这是干什么呢?蒸饼子不要烧水吗?”
高承翊拽了他一把。
孔详道:“说来话长,你随我进屋再说。”
进了院子,里头人更多,女人们在和面做蒸饼,那些伤兵们也将自己还剩的余粮交出来,混在一起,煮了吃。
这才出兵几天,算上他们在江面上的三日,今日距抚州城沦陷也才不过十日。
可这些兵,一个个却都跟饿了三五天了一般。
高承翊的眼神游转,他在人群里找高濯衡:“二宝呢?”
孔详脸色凝重:“你怎么才回来?还一身的泥。”
他推门进屋,里边也全是伤兵,但都不算严重,一个个抬眼看着他。
“这里什么时候成朝廷的收容所了?”高承翊拎住了孔详的领子,“你要和我去哪儿说?说什么?”
他直觉火气往上窜,除非现在高濯衡能蹦出来,否则这火根本灭不下。
孔详拽着他的手臂,给他拖去了后厨。
这边正揉面淘米呢,还算是安静,云姝见他们俩入内,立刻关上了门。
高承翊踢翻了地上的水桶:“都停手!烧什么水?别做了!”
他虽此前立马横刀杀水寇,但还从没突然发过脾气,他就是个少年郎,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大家都把他当做官家贵公子,女人们没见过他这样,全都停手不敢再动了。
孔详也是,那日在城墙上情况更严重,他跪下来磕头,他们两人互相砸拳头,他在高承翊眼中看到的是痛心疾首,是无奈悲凉,而不是今日这样难掩的戾气。
那眼神阴戾至极:“你可真是大方啊,你在越州有多少田产?你口袋里有多少银子?这么多人,你能喂饱几个?”
就连孔详这种十七行伍,半生和兵器、老爷们儿打交道的人,在他这样强势的压迫感面前,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眼神飘忽的躲避着高承翊的视线。
喧闹被隔在门外,屋内寂静无比。
高承翊的腮帮子鼓动着:“我弟弟呢?我弟弟的呢!”
“攻城战败了。”说话的是云姝。
谁管那些?城攻下与否,死了多少人,大渊朝的朝廷烂到了什么地步,军队懒散成什么样子,今日又要死多少人?
他高承翊如今一概不想知道!
“我问的是,我弟弟呢?”
云姝道:“昨夜有伤兵们陆续从江上过来,他们逃了两三日,行军袋里的粮食都吃完了,剩下的一点儿也都泡了水。”
高承翊的目光看向云姝,云姝也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孔详心道你这样看谁谁都不敢说话啊。
便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儿:“你…冷静点,这前后因果得说清楚不是?。”
两个女人给高承翊搬来一条长凳:“坐吧,坐下说。”
见他坐下,孔详才再开口道:“陆陆续续回来好多,江岸边全挤满了。当时攻城是,说是有…十万大军,这里逃回来的,多是后军。我问了战败的原因,都说不出所以然。调兵很乱,还没看着城墙呢,就只跟着人跑。”
“一会儿让往左,一会儿让后退,一会儿又叫推炮车,一会儿让挖战壕,一会儿又让填土再退。”这是把伤兵们的话完整的复述了一遍。
军队涣散,指挥混乱,士兵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接着,就被撵着跑了。”
高承翊上过战场,读过兵法,他懂这个。
在没有血海深仇作为信念时,丰厚的封赏和督战的刀子,是上阵杀敌一定要具备的东西。
敌我汇阵对冲时一定会死人,这时只要有一个人害怕了,往后退了,便会有更多的人跟着他退。
有人后退,就会军心不稳,军心不稳,行阵不齐就打不赢。
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反而跑得快的还能留住性命,士兵们看不见赢的希望,都想保命,就会四散奔逃。
高承翊道:“这是溃逃。”
且人越多越是如此,所以对战不在兵多,而在于精锐强干,以及将领精准的调配能力。
一万精锐足以对抗十万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