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若与他说了好多好多她和夏娘以前的事。
夏辛一听就明白,她是去了天上的若若姨姨。
若若姨姨给他看了脸上和小臂上的疤,给孩子难受得紧紧攥着拳头,憋红了脸,可就是忍着没哭。
十岁的夏辛,在这段颠沛流离与死亡为伴的日子里,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弱小与天真。
船上风大,他为高濯衡系紧了遮阳方笠的绳子,暗自决定往后要换一种活法。
甫一上船,高濯衡就挤去了围栏边,站在上面,在岸边的人群里找高承翊。
哥哥还站在原处:“哥!哥!”
人很多,但高承翊站得离岸很近,还是听到了。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禁红了眼眶。
高承翊对他挥了挥手,那口型是:“保重,乖乖听话。”
他出门前答应了哥哥不哭的,可这会儿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趴着围栏大哭了起来。
分离这种事,只是想着就心如刀绞,如今一个在船一个在岸,此回分别,不知可有再见之日,高承翊心疼到如同有人拿着刀,往他心上扎一样。
那船还没开,只是顺着潮水荡了两下,他就忍不住往前跨步,要去追。
一旁的宋遥拉着他的手臂道:“要不把去孩子抱回来吧。”
孔详捂他的嘴:“去去去,别说了!你再说他真要冲上去给孩子抱下来了,好不容易下的决心,被你这一张破嘴就说动了。”
再看时,便见孩子已不在栏杆处了,被掩在了甲板上的人群中。
“被挤下去了?”宋遥道,“唉,看不着咯。”
确定二宝看不着了,高承翊抬臂用袖子擦着眼泪,孔、宋两人开始还道他是擦了泪,要回了。
谁知他抬了手臂就放不下来了,那呜呜呜的声音,从他手臂里传过来。
“我还道你不是很爱哭呢。”宋遥道。
孔详揽住高承翊的肩膀拍了拍。
直到船要扬帆起锚了,高承翊才忍住哭声,再去看船的位置。
那连接船和岸的铁板,一块一块的收了起来。
还剩最后两块时,却见人群里钻出一个戴着黑面红里子方笠的孩子。
高濯衡在一片阻挠声中,踏上了最后一块已经收了一半的铁板,高承翊快步上去接,孩子大跨步后纵身一跃,身姿矫健的跳上了岸,跑着扑进了哥哥的怀里。
船帆已扬起,夏辛被唐若拉住,愣在船栏边,看着岸边相拥的两人。
高濯衡回首时脸都哭红了,夏辛抓着船栏大喊着:“高濯衡!高濯衡!”
高濯衡抬高手臂,对他道别,他喊道:“夏辛,对不起。”
“夏辛!再见!再见!”
他身后,是单膝跪地的高承翊,大哥的手臂,环着他二爷的肩膀。
夏辛一直忘不了这一幕,以至于往后多年,他都不敢去和高承翊比。
他感激高承翊,是高承翊找来了救命的药,是因高承翊自己才有了可以养伤的地方,他也知道高承翊对二爷的爱,并不比他少。
他只是想卑微的祈求一点点,剩下的爱。
分一点给我就好。
船终是走了,远得瞧不见人,瞧不见帆,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上。
兄弟俩用哭红的眼睛看着彼此。
高承翊佯装生气,骂道:“你知不知道,机会多难得,再要怎么走?”
高濯衡睁着红红的兔子眼睛:“哥,不要赶我走…我不走,就是不走!”
兄弟俩在哭,孔详和宋遥站在一旁无奈的摇头浅笑。
孔详拉起高承翊:“别哭了,回去吧。怎么说,你弟弟留下,兄弟们有难同当。”
小孩哭着猛点头。
他这样逗笑了高承翊,哥哥破涕为笑,那笑应着他哭红的眼角,和高竖的马尾,有了几分十七岁少年的样子。
宋遥两人在一旁看着,都不免心中感慨:真是个半大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他这样没了厮杀时的戾气,也没了训话练兵和要杀人时的阴狠。
高承翊轻拍着弟弟的头说:“你懂什么!傻子,爹娘那么聪明,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小笨蛋。”
小笨蛋冲他吐了吐舌头。
高承翊都舍不得弟弟走路,来时是抱着来的,如今也给抱在了身上。
就连孔详都忍不住说:“孩子这么大了,自己能走。”
还是宋遥看得透彻:“这哪是孩子要抱啊,是他自个儿非得抱着呢。”
高承翊不以为然:“也没几步就到马厩了。”
他们的马拴在港口边的马厩里。
“是啊,没几步路,他自己能走。”孔详道,“小小高,你下来,一个小男子汉,怎么连走路都要大哥抱着?”
孩子不撒手,直往他哥身上钻。
高承翊就笑。
孔详道:“你还笑,弟弟给你惯得不成样子。”
母亲在世时也常这样说。
几人并行,嬉笑着,真有些其乐融融之感,只可惜还没走到马厩,他们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温寻墨身着一袭黑色织锦暗纹曳撒,头戴红宝石顶大帽,扶着腰上的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孔、宋二人警觉着也要去抽藏在腰后的刀。
温寻墨却松了手,抽出别在前腰上的象牙扇;“天儿太热了,咱家不爱在太阳底下打打杀杀。”
咦?怎么是这个声音?
这个大哥哥,那晚说话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孔、宋二人也从声音和称谓听出来了,这人虽然看着不像太监,但是个太监。
太监,宫里的,那自然是来找高承翊的。
看似只有他一人,可港口闹市,有多少人是他的人乔装的,就不得而知了。
眼下和他起冲突,讨不着好。
高承翊眼神示意两人不要轻举妄动。
温寻墨给了他们一个知趣的眼神后懒散的转过身,用带着命令的口吻道:“咱家请喝茶,随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