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谨的为人,即使高承翊不说,他为救人,也一定会借粮。
孟光点头:“可笠安路不好走,原本的官道,经过抚州,抚州沦陷,我们是用不了的。我想肃清肯定也会命人将官道炸断,再用重兵把守,那条路如今谁都用不了。”
“再者海运也是同样,虽可去远海绕行,但哪家的船也不愿担此风险。”
“走山路,最近的,则要过通天关,那地方地势险峻,稍宽一点的粮车都过不了。还有一条百米长的栈道,一侧是悬崖,一次能运送粮食的数量有限,若是掉下去人和粮就都没。”
孟光逐一分析着:“当然,山里是有别的小路的,不过都是弯弯绕绕,环山盘山,要走不少远路,蛇虫鼠蚁的,林子又湿,万一迷路,可就走不出来了。”
“最安全的路线,是走西南通西北的马道绕行,可那样一来一回,粮车走的路与咱们去隆州也相差无几了,这一路上损耗巨大,路途时间也长,等粮运到了,人也要饿死了。”
高承翊一路思索,在夜里落脚休息时,向孟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若能尽快完成招安,八月底或九月初出发,按我所划路线,至隆州至少需要六个月。关于粮草我想其一:在冀州筹粮,赵家宗室所筹粮草,在六月中,陆续顺利运至迁徙队伍,不是难事,无论是官道还是运河,都安全且快速。不过…以赵氏一族之力,养不活万人六月余,所以这部分粮食,定为「保命粮」,既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的粮食。”
“其二,笠安借粮,山中小路虽陡峭,但也非是完全不能走,我想舅舅必定熟知路线。待到靖江后,我立刻修书着人走山路送去给舅舅,让他命人将部分粮食自山中小路运至越州。我们大队人马走时,可每人携带上一些粮食,路上也能带粮车同行。”
高承翊说的这两点,也是孟光所想的,他满意的点着头,却说:“还有呢?”
他说的那些是不够的,山路短期运不了太多粮食,他们赶路为主,一次也携带不了六个月要吃的粮食。
还有他们只有预估人数,现如今无法算出到底需要多少粮食,还有路途损耗,运粮的人也得吃粮,再有雨雪天气,冻坏的,霉变的,遗落的都得考虑在内,不能算的太死。
还有一点,这些全是借粮。
以高承翊的自尊和心性,在隆州垦出田,种出粮食,饿不死人后,他必定是要还回去的。
所以不能是一笔烂账,拿了人家多少,损耗,路费,运粮人的报酬,都得记清楚。
要计算好,做几年还完。
孟光继续说着:“再有,人不能没粮吃,可也不能半年多只吃粮,就算没有菜蔬,盐和茶也都是必要的。没有茶人要生病,没有盐,会没力气。没力气还生病,还怎么跟你走去隆州呢。”
他两手空空,所有的东西都要靠母族和舅舅。
孟光道:“这样,粮食先尽力募着,但不能让朝廷全数知悉,以免他们一粒粮不出,一两银不给。我在户部、吏部、都察院都有相熟的同僚,我与他们联名上疏,请皇上拨粮。”
高承翊道:“那…我也让外祖与你们一同。”
孟光:“嗯,人命关天的事,能要来多少是多少吧。”
“待咱们启程后,所需的粮食,也只能让舅舅往西北走官道绕行运输,到西北后,一半运去隆州,一半走运河南下,到冀州后,与冀州的粮食一起,分批次运送。至于一次具体要运多少,还需到时细算。路程虽远,可也只能如此。”粮要走运河,高承翊想到了唐若。
她若愿意帮忙,北上时还能帮着运些人。
“至于盐和茶,能借就借,借不到的,只能用银子买。”高承翊道。
这提议是可行的,但也有青黄不接,旧粮吃完,新粮未到的风险。
“一半留在隆州,你是在为落脚后考虑?”孟光道,“可那么多的粮,具体放在哪儿?隆州虽大,你有认识的人吗?”
“孟大人有相熟靠得住的人吗?听闻你曾在西北任职过几年。”高承翊道。
孟光道:“西北七个州,地势和形式都十分复杂,边疆连接草原大漠,隆州、北茂、巨堯三地,与外族接壤处,每年冲突不断。津川、广富、平庆、绵州四地,虽属内陆,也因旱灾频发,百姓争夺耕地,有山匪、马贼作乱。”
作乱都是轻的,有些甚至可称割据。
“嗯,这些我也有耳闻。”
孟光道:“去了你才会知道,是官匪相通,丰年种地,荒年当匪,都是为了活命。隆州原是最乱的,除了内部匪患,在外还有敌乱。隆州地域广阔,挨着边界线,几乎成条状,横跨西北,与涸东相接,这样的地方,难免有汉族与外族混居之地,自然就有婚生,或抢夺妇女,生出的杂胡。总之,人、政都很乱。”
“军呢?”高承翊问。
“外称隆州守军,或守备军。但西北人,还是习惯称其戍边卫。”
“所以军中官职,还是以卫所官职称呼吗?”他记得那人是隆州守备军都指挥使。
孟光道:“都有,挺杂的,本来就是把地方的卫和营,合在了一起。总将称都指挥使,副下为指挥同知。边防各营,还留有参将、都司、游击等值,此下为千、百、总,最末一等小旗,一队为二十人左右。”
高承翊问:“那您…知道沈驰吗?”
“这是个能人,据说隆州因为他,军中与此前大有不同,攻守战役,工事修筑,都做的很好。就连军屯也垦出比原先多了两倍的地方,皇上十分器重他。”孟光道,“且西北这种重武之地,与胜京和两江不同,文不如武,他在西北,可是说一不二的厉害。故而,官场也都规矩了不少。”
孟光思索了片刻:“只不过我在西北之时,他还是戍边卫的一个千户,或许遥遥见过吧…你问他做什么?”
高承翊:“我…想给他写封信,请他帮咱们看着粮食,您觉得…”
“胡闹。”孟光拍了一下高承翊的脑子,“他转头给你捅皇上那,粮食全拿去喂他的兵了。”
高承翊犹豫着:“他…这么坏吗?”
孟光恨铁不成钢:“刚想说你聪明,说什么孩子话!”
高承翊私心里还是想写封信去,这对沈驰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虽然不愿意去面对那个人,可为了几万人的活路,他是想去求一求沈驰的。
求他…看在母亲的面子上……
“不行吗…”高承翊道,“他…是家母的…旧友。”
“哦…你母亲闺中时,住在胜京对吧?是两家住得近吗?不会吧?赵家可是高门。”孟光道,“这…算起来,你母亲应比沈驰年长不少,幼时相识,多年不见,人长大可是会变的。能当上西北戍边卫都指挥使的人,绝非单纯之人啊。”
高承翊若有所思的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孟光的话。
孟光道:“这样吧,我也想办法修书给西北的同僚试试看,那个和你母亲半生不熟的沈驰,还是算了吧。”
高承翊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但他俩…大约是很熟了…
不过…
男人是会变心的,谁知道他靠的靠不住。
还是算了吧…
想到这,却听营地外有跑马声,是站岗的士兵来通报,说是有人骑马朝这边来。
马是西北种,黑色,很高大。
人在夜里看不清,但身前还坐着个男孩子。
高承翊警惕的站起来要出去查看,孟光也跟着。
高承翊拦住他:“大人留下,若有动静,上马先跑。”
孟光摆手:“这里是京郊,不是荒原,天子脚下,没有盗匪。你这是警惕惯了,过了头。就算是荒原,也没人会来抢咱们,盗匪们最是精明,听到你们这么多马蹄响,早躲起来了。”
士兵道:“看那样子,是跟着我们的马蹄印子来的。”
高承翊走出他们搭的临时营地,果就见立马在前的人。
“白日才分别,夜里就不认识我了?”温寻墨半男不女的声音响起。
高濯衡的小脑袋,也从马后探出:“哥!”
“衡儿!”
孩子跳下马,扑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