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俞鱼便道:“家里来了修士。我告诉姐姐,你不是人……”
苏奈扑上来捂住她的嘴巴。
俞鱼感觉自己被一个比姐姐还要柔软的身躯牢牢桎梏,骇然紧闭的双眼睁开,手上却摸到了一条热乎乎、毛蓬蓬的东西,那东西动弹了一下,她吓得猛抽回手,浑身冰冷发麻。半晌,福至心灵地想起上次那个压在胸口的犬只大小的东西,又大着胆子把手放在那条尾巴上,好奇地触摸它。
苏奈只觉尾巴一痛,仿佛被带铁片的梳子梳过去一般,一路带下毛毛,龇牙咧嘴地慢慢低头,看见俞鱼小手攥着的一条赤红的尾巴,吃了一惊。她不是把尾巴收起来了吗?
这个法诀她早已用得如左右手一般娴熟,从未失误,难道她出门时忘了收起尾巴?红毛狐狸当下捻诀,视线中的尾巴没有消失,倒是从衣裙之下,赫然翘起另一条火红的大尾巴。
俞鱼吓得手一松。苏奈也不可置信,顾不上瑟瑟发抖的俞鱼,左看右看,确认左边飘着一条尾巴,右边也飘着条尾巴。
两条尾巴如云飘荡。
她长尾巴了。
她长两条尾巴了!
听闻狐族每五百年添一尾,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修出了两条尾巴,难道这就是季先生说的她的进益?苏奈喜不自胜,但也突然觉得觉头昏无力,阵阵眩晕,一定是长尾巴消耗过度了……
还未想完,俞鱼便感觉捂着她嘴的人如毯子一般软绵绵地滑落在地,顿了顿,有些着急:“你在吃我的饭,干嘛吃我的饭呀!”
趴在地上推开食盒,苏奈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才感觉好些。她这才顾得上呆站着的俞鱼,觉得今天这等好日子,她也不同她计较了。
于是狐女的身影从地上升起,绿莹莹的眼贴近了前来护食的俞鱼的脸,一对利齿从猩红的小口龇出,一字字威胁道:“你敢说出去,我就吃了你……”
与这骇得凡人屁滚尿流的狐形脸贴脸,俞鱼稀疏的发丝被风吹去,绿光把俞鱼的脸都照绿了,她却毫无反应,苏奈一僵,忘了这是个瞎子!却见俞鱼嘴唇缓缓翘起,双眸睁得极大,琉璃一般倒映出兴奋与好奇。
“你长得像话本里的样子吗?”一抬手,她摸上了苏奈的脸颊。
她连人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妖怪了。
原来那热乎乎、毛蓬蓬的尾巴,那香气就是妖怪。可是手指下的脸颊又软又滑,嫩豆腐一般,比人还要滑嫩。
苏奈眼珠一转,落在俞鱼的小手上。她的男人都还没摸过她的脸,倒让这个小崽子先占了便宜!转眼间,她便摸过了鼻子和嘴唇,又摸向眼睛。
苏奈打掉了俞鱼的手,俞鱼却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又追来摸她的肩膀和手臂,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夭寿了,她不是妖吗?妖不是可止小儿夜啼吗?竟有小儿不怕妖精的?
苏奈被摸得毛骨悚然,偏生身上还没有恢复力气,在被褥间后退乱爬。而在这房间内,俞鱼爬得飞快,转眼间又摸到了她的两条尾巴。
摸便摸了,她手上仿佛生了倒刺一般,被她轻轻摸过,便痛得苏奈龇牙咧嘴。苏奈终于受不了了,一回身,一把抓住俞鱼的手腕。
指甲伸出,微微使力嵌入肉里,俞鱼的神情变得惶恐,用力却挣不脱手腕,苏奈切齿:“蹬鼻子上脸,信不信奴家把你吃了!”
手一松,俞鱼终于害怕,躲到了一边。苏奈又去抓她的脚,俞鱼大叫一声,吓得掉头往反方向爬。
怪不得书上说,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
看见竹席上散落的到处都是狐狸毛,苏奈梳理了一下新长出的尾巴,心疼不已,化作狐身,一跃而上。
论追逐,红毛狐狸可是从未输过,连山猫都不是她的对手!
浅浅追在俞鱼身后,每每靠近,便用冰凉的指甲碰碰她的后脖颈,佯作要掐断她的脖子,吓得俞鱼大声叫喊,连爬带滚,几圈之后,砰地一声打开了门爬了出去。
女童喘着粗气,爬得飞快,不敢回头,过栈道时,几乎是顺坡滑下的;到台阶上,又是抱头滚了下去。
风声过耳,红毛狐狸穷追不舍,那长指甲时不时摸到她的脚,吓得她不敢停下,连惊叫都忘了,爬过了簌簌颤动的海人树,爬过风中招展的八卦旗,爬过一颗颗星子样的油灯,她不断回头,越爬越快,爬到月光照着的沙滩上,两脚比两手蹬得更快,身子上抬。
红毛狐狸吃惊地看着前面那个缓缓站起来的影子。
俞鱼身子悬空,在那一瞬间,腥咸的海风拂面,吹乱她的头发,海浪的声音近在脚下,月光带着冰凉的温度亲吻过她的额头,花香,虫吟,浪潮,万般鲜活灌入耳中。天地九霄照拂着她。
小小的影子只凝住了一瞬,猝然摔倒,扑在海水里,浪花四溅。
浪潮褪去,俞鱼一人坐在沙坑里。苏奈化人,正准备扶,却又停下。
俞鱼低头“看”着两手沾着沙子,放进口中尝了尝,是苦的。
“哪有人吃沙子啊!”苏奈道。
却又看见浪潮涌来,俞鱼矮身鞠一捧海水,放在唇边啜饮。原来海水,是咸涩的味道。
俞鱼满头满脸的沙。潮起潮落,苏奈却心虚四顾,也是她玩得太过,若要人看见新娘被她追到了海里,还不得立时把她解雇了!
趁四下无人,苏奈一把扛起俞鱼跑回船屋。
俞鱼就怔怔看着天幕,没有挣扎。
只是在苏奈掩上房门的时候,俞鱼说话了:“不要。”
“不要关门可以吗。”女童濡湿的发丝粘在脸颊,脸上还沾着沙子,那对空冥的大眼睛望着她,“我马上就要到海里去了,再也吹不了风了。”
苏奈望着她带着哀求的脸,心突然绞痛了一下。这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她感觉十分奇怪,低垂眼帘。
半晌没有等到苏奈答话,俞鱼有些着急道:“我吃饭。”
说着,她摸到食盒,抓起一把炒饭塞进嘴里。口中塞得鼓鼓的,唇边粘着饭粒,一双眼还期许地“看”着苏奈的方向。
她是想说,她不绝食了,往后几日可以带她出去玩吗?让她看看这天地,她未曾见过,却再也看不到的尘世。
门仍洞开,苏奈未答话。俞鱼怔怔,意识到什么,仰起头道:“那恶妇,你走了吗?”
“走了。”苏奈看不得这眼神,早就走远了,小妇人声音遥遥飘过来,“奴家明天再来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