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饭堂的竹帘一掀而起,一道红影风风火火地抱着竹筒饭冲进饭堂。
“她来了!”幽香飘来,竹桌前坐着的定嘉顿时如坐针毡地绷紧身子,倾向定尘。
两个雪袍少年并排坐着,面前摆放金鱼大碗,吃相却截然不同。定尘端坐阴翳当中,背脊挺直,宛如一座半透明的玉山,半晌才无声地轻搁筷子,沉默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她要来与我搭话了!师叔,我该怎么……”定嘉拼命把头往下埋,余光却见那扭着腰的小妇人直直掠过两人,直奔洗衣服的俞桑。
定嘉微微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瞥向定尘,昨日分明是她说自己仰慕修士的……却见定尘拿起饼,泰然自若地啃了一口。定嘉心中羞惭,马上学着他的样子大口啃饼。
“也许她不知我道行深浅,不敢贸然上前;又也许她是以退为进,惹你心乱。”放下饼,定尘压低声音。这平日定心的宽慰听在定嘉耳中却有些刺耳,反驳道:“我心没乱!”
“那你瞟她做什么?”定嘉毕竟是个半大少年,这个年纪最反叛,定尘并不与之争辩,见他红着脸骤然把头埋得低低的,暗觉棘手,“没说不要观察。”
但定嘉敛目埋头,愤然把汤饮得啧啧作响,以证清白。定尘无声地叹了口气,瞥向分发早饭的苏奈。
小妇人走路婀娜多姿,步履轻快若飘,如漂浮尘埃里的一朵桃花,的确吸引视线。她的容貌,他昨夜里举灯照过,狐鬼花妖化形,总有几分美貌,可在定尘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髅、美艳画皮,是勾引凡人的催命符,他担心的唯有刚刚入门、易被蛊惑的定嘉而已。想到此处,他把视线挪到饼上,只听着二人说话。
苏奈绕着俞桑走了两圈,抱臂盯着她左看右看,终于在俞桑疑惑的目光中关切道:“看你一大早就满脸疲惫,昨夜里没睡好吧?”
俞桑怔了一下:“阿爹腰伤没好,半夜要帮他翻身,扶他上下船屋。白日还有些别的事要忙,谢苏厨娘关心了。”
“听冯婆子说,你快出嫁了,忙着和铁匠家儿子的婚事?这么大的喜事,怎没见你提呀?”苏奈目光如炬地盯着挤出微笑的俞桑。若不是昨夜亲眼看见俞桑跑去和铁匠家儿子见面,她绝对不相信,俞桑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
俞桑眼神一闪:“我本来想等阿爹腰伤好些再出嫁的,可兴许阿爹觉得冲了喜会更好……”说着,她低下头,把衣服搓得更快,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值得她专注,“这两日在阿爹船屋里侍奉,一步不敢离开,都顾不上去看俞鱼,多亏苏厨娘照顾新娘。”
是顾不上,还是压根就不想去?
苏奈冷睨俞桑粗糙幽黑的双手,眼珠一转:“你放心吧,新娘被奴家照顾得很好,奴家发现她盖三床被子生了痱子,给她洗了澡,还打开了门窗,你不介意吧?”
俞桑小心把突然垂落的发辫勾到身后,免得发带沾水,这才像刚听清苏奈的话一样:“怎会?我谢谢苏厨娘还来不及。”
话毕,四目相对,俞桑挤出个感激的笑。苏奈想起夜里俞桑对海人树谈起“新娘入海”的眼神,竟然从眼前这张老实温良的脸上,看出几分市侩心计,忽然有些透不过气,转身离开:“不用客气,那奴家做饭去了。”
小妇人风一样来,又风一样走,完全忽略了船屋内坐着的两个少年道士。定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竟生出几分失落,搅着鱼粉小声道:“师父说,兽类化形,灵智不比凡人,从没见过道行这么深的妖精,比人还像人,还会做人间烟火饭。”
“若有法宝,这也并不难。”定尘道。
“难道这饭有问题?”
“我没有这样说。”定尘等着他说真心想说的话。
终于定嘉把玩那司南,犹犹豫豫道:“小叔你也说,此间情况复杂,会不会我们弄错,苏厨娘她其实不是妖……”
定尘道:“不会。”
于道术之上,他从来不会出错。
定嘉抿一下嘴,又说:“我的意思是,也许苏厨娘不是为害人来的?也许,她不是我们要寻的妖。你听她言有所指,仿佛在试探什么。你说你昨夜看见俞桑,那俞桑就是在撒谎!虽说咱们本不该怀疑这使银子的人……”
定尘突然轻按住他的手。
两人回头,俞桑就站在他们面前,把两个用力碗摞在一起,两人忙向后抬袖,才没被油汤溅到。
其实这几日,这少女的恭敬便逐渐消散,开始用摔摔打打表达不满,她时不时看定尘一眼,憋屈的目光似要穿透桃木面具,看穿他的脸。定尘被这样瞟了两眼,道:“有什么话便请讲。”
“请修士老爷的钱,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俞桑停了动作,深吸口气,“难道这位清一仙宗的师叔道长,也看不出我家有没有妖邪吗?”
“我看见了,东北方向。”定尘回答。
这不动声色的答案让定嘉惊讶,也令俞桑眼里生光。“东北,东北……”她默念一遍,有些激动道,“那何时抓住她?!”
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满室风动,把俞桑的长辫子吹得缠绕在她身上。筷子滚落,碗盘震颤,竹凳如棋子般在地板上四处游走,正在俞桑惊异四顾时,门“砰”地关闭,一切恢复了正常。
“备你的婚事。”定尘仍然端坐,缓缓蜷起并住的两指,“我有御风之能,你看见了。该出手时自会出手。”
他虽年少,说话时却有种不容违拗的气度。俞桑被这一幕镇住,低头道歉:“是,我听道长吩咐。”
俞桑说罢,转身离开。她推门时,定尘却忽地摘下厚重的桃木面具,定嘉一惊,想阻拦却已来不及。
刺目的光芒霎时涌入视野,尘埃如金色的烟雾流转,金雾的空隙中飘荡着着无数发出刺耳嬉笑的青黑亡魂,定尘盯着俞桑的背影看了一瞬,立刻便将桃木面具扣回脸上。定嘉焦心地问:“师叔怎样了?”
他问的是定尘,少年下颌上已淌下两行血泪。定尘却不以为意,答道:“心如铁石,凡人而已,非我之敌。”
他的意思是:俞桑不是妖,也未被鬼魂附体,甚至没被任何东西蛊惑,只是个狠心的普通凡人。凡人再有隐情,不是修士需要对付的对象。定尘解答了定嘉方才的怀疑,也在提醒他,管好自己分内事。
定尘比定嘉早十年入道门,辑妖化煞这一课,定尘比他娴熟得多,唯有时常提点,才能令他逐渐成为一个真正的道士。
“我知道了。”定嘉心怀愧疚,“东北方向是新娘的船屋,我们要对付的妖邪是俞鱼,还是苏厨娘?只要你说,我都听你的。小叔,我不过瞎说两句,不要再摘下面具了,师父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定尘随意道:“无妨,我只是自己也很疑惑。”
他的声音虚弱了很多,定嘉愧疚更甚:“师叔,我也不是要袒护苏厨娘,我只是,怎么好像被迷了心窍……”
“师父也说过,妖精实似兽类,不通人情,却可以模仿凡人举动,惑人心智,如不能警醒,则害人害己。”定尘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知道不是那妖精出手,也不是定嘉的错,出发前师父就提醒过他,定嘉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若不提点怕落入陷阱。
想到此处,手指一动,打翻茶杯,茶水在竹桌上蜿蜒流淌,在日光下分外明亮,“还记得它么?”
定嘉定睛一看,那条水痕倏忽化作一条白蟒,蜿蜒在竹桌上。
他腾地跳起来,脸色涨红,憎恶惊惧地指着那条白蟒道:“妖物害人,我是绝不会因同情被骗的!”话音未落,那条白蟒忽又变回水痕,滴滴答答渗到地上去了……
这之后,定嘉便如霜打的茄子,把自己关在船屋里绘制符纸。定尘则歇下了,整个下午都没出现。
定嘉知道,这是定尘摘下面具、阴邪侵体的缘故,于是一边加快准备符纸,一边一丝不苟地盯着苏厨娘的举动。
定尘一直睡到夜幕降临。
门突然被推开,定嘉冲进来把他摇醒:“师叔,师叔不好了!苏厨娘对新娘下手了!”
树丛背后,两个少年警惕藏身,透过扒开的树叶间隙,看见苏奈扛着被裹成蚕蛹的俞鱼到了海边,一路防备路人,鬼鬼祟祟走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