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把新娘带到哪里去?”定嘉攥紧符纸,正欲出手,手臂被定尘按住。
潮起潮落,他看见苏奈把俞鱼放下来,同时放下的还有个食盒。苏奈打开食盒,取出个茶叶蛋剥开,塞进俞鱼嘴里,自己吞了两个,俞鱼摸摸索索抢到一个,随后她端起盒子背过身吃饭,像生怕被抢一般,吃得飞快,转眼就吃光了三盒。
两人俱是一怔。
“师叔你看!”定嘉惊恐指向俞鱼背后的苏奈。一条翠绿藤蔓自她身前的沙地里长出,快速长叶生苞,开出数朵妖异的白花,果然是妖,要对新娘下手了!
吃过饭,苏奈手一点,解开蚕蛹,俞鱼立刻手脚并用的爬到一边,却被苏奈拎着藤追着,用白花中喷出的水洗了一遍稀疏的头发。俞鱼用两手抓起沙子抛洒,十分快乐的样子。
洗完,苏奈不再管俞鱼,自顾自冲净木屐里的沙,又撩摆盘坐在地,摘下一片大叶子蘸水,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脸。好好一张白净的脸,糊满了沙,可不得好好保养一下,她还要采男人呢!
银白的月光下,丑陋的女童在沙滩上爬来爬去,摸索着贝壳。在她身后,妖娆的小妇人膝上不知何时出现两条赤红的大尾巴,她擦完了白皙的脸,又仔细地擦尾巴毛,直将两条赤红的大尾巴梳理得毛发蓬松,根根分明,尾巴翘起来一看,满意至极。
“她……尾巴……”定嘉指着她,言语哽住,定尘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怔在了原地。一只狐狸精,竟然像人类的少女一样虔诚地梳洗自己,时不时看一眼月亮。
“不好,师叔,我们被苏厨娘蛊惑,新娘落水了!”定尘的思绪骤然被定嘉唤回。
目光一转,果然见俞鱼不知何爬到了浪花深处,几乎被海浪吞没,他的神情凛然!
他两指并拢,一道风压低浪头,托起俞鱼的身子,随即视野内窜过一道红影,一道藤蔓缠住俞鱼的腰身,苏奈把俞鱼拽回了岸边。
“作死啊!跑得那么远,你不怕被淹死,奴家还怕呢!”苏奈趴在俞鱼身边,吓得时而给她口中吹气,时而侧听她的胸膛,握拳一锤,俞鱼口中便吐出一道水柱,人也悠悠转醒。
俞鱼浑身湿透,苍白的小脸却并没有恐惧的神色,反而露出微笑:“我突发奇想,想试试海水里冷不冷嘛。结果,真有点冷呢……”
风消逝了,定尘无声地收回了手。远处一无所知的苏奈则望着眼前漆黑的海,咽了咽口水。
银亮的月光都照不透这深海,沉进百丈深的水下,会是什么滋味?想到眼前这片海里掩埋了无数少女的亡魂,苏奈便打了个寒颤,她看向俞鱼,幸好她是瞎子,不知道海神那条怪鱼生得多丑……可什么看不见,会不会更害怕呢,想到这里,苏奈的心又奇异地拧了一下。
俞鱼看不到红毛狐狸的神色,她双臂环抱,瑟瑟发抖:“那恶妇,几时了?”
“最多再待一小会!”苏奈指甲相碰,生出一簇火,迅速烤干她的衣裳,环顾四周,“若是被人发现,奴家会被赶走,你也出不来了!”
俞鱼抬抬手指,感觉着奇妙的火光:“那我还有几天出嫁?”
苏奈算一算,声音因心虚而低了下去:“十天。”
俞鱼哦一声,大大的眼里倒映着月光,面露憧憬:“还有九天可以出来玩呢。”
说着,她摸索到先前挖好的沙坑,挪了进去,两手伸展仰躺在沙坑里,闭上眼仰晒月光,一副享受的神情。
苏奈见她萎缩的两脚并在一起,好似一条鱼,捧起沙子堆上去,俞鱼的眼睫颤颤,却没有躲避,任凭苏奈埋住自己畸形的双腿:“那恶妇,你把我堆成什么样了?”
苏奈把她堆成一条鲛人:“一种很厉害的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有一千年的寿命。”
沙子湿而暖,不像海水冰冷,风吹干额前蜷曲的湿发,俞鱼丑陋的小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竟有几分狡黠的可爱:“我阿爹也说过,我的脚长得像鱼尾巴呢。”
“你说,会不会我在岸上不能走,到海里就会游了?……”
树丛背后,两个道士少年相对无言,看着嬉戏的狐狸精和女童,这荒诞的场景,与他们料想的完全不同。俞鱼的话,更是令定嘉心中不忍:“师叔,海神娶新娘,真的要沉进海里么?”
定尘沉默良久,只是道:“海神是扶桑的神。”
“我知道……”定嘉说,“按照门规,走南闯北,都要入乡随俗,不能对别人的神明不敬。”他低下头,抿了抿唇。
这厢,红毛狐狸抱膝看着潮起潮落的海面,悄悄对杨昭道:“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忍心妹妹沉进海里,还面不改色!”
“按理说,大的应该护着小的,亲人之间,应该相爱相护。”杨昭说,“反正抿香姐姐待我,比母亲还要好!”
吴抿香却叹了一声。这一声叹,让苏奈和杨昭都一阵惊奇,苏奈道:“小香,你来了!”
吴抿香核桃大小的魂魄,就这样自发簪中飞出,漂浮在苏奈面前行了个礼,柔声道:“扶桑女人活着本是不易,不似苏姊姊你会法术,做全家的活,再照顾一个瘫子更是难上加难,何况不是一两日,而是七年。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们不理俞桑自私,是因为像你们一般心性纯粹、不计得失待人的人终是少数,大多数凡人,还是为自己而活的。”
苏奈若有所思。
“俞桑只是个女孩子,还有很长的一辈子,俞鱼的出生已害得她失去生母,误了婚期,过了七年劳累痛苦的日子,她又如何能放弃近在眼前的良人、自己的人生,继续带着这个累赘生活?”
“你是说,俞桑不是无心,她就是故意让俞鱼做海神的新娘……”苏奈睁大眼睛,后脊发凉,“所以她才说,要新娘入海才能放心成婚。因为海神只要未嫁女,这样,她便可以甩掉一个包袱,且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吴抿香侧坐在精疲力尽的龙身上,裙摆飘荡,柔和道:“苏姊姊,我自小颠沛流离,也曾为奴为婢,看尽世态炎凉,也许我想得太多,说的有错。”
杨昭不知想到什么:“姐姐说得有理。”
苏奈也想到了那件事,点点头:“奴家有点理解俞桑了。”
杨昭奉养病母多年毫无怨言,宁愿放弃成仙的机会也要厚葬母亲;当年他的母亲,却因抚养两个孩子太过吃力,卖剑时一时糊涂,把邻家的女儿小香卖了。正因这个决定,杨昭和小香才会失散,杨母的残魂愧疚终生,在鬼市徘徊不去,直到苏奈化解了她的执念……
凡人的心性不同,做出的选择更是千差万别,正因如此,点将台才会选出那些心性特别的人做神仙,比如季先生,比如杨昭。
“其实凡人和我们这些山野动物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我们不加掩饰,而凡人更会掩饰罢了。”
杨昭听完怔了怔:“苏姊姊,你说的话,比季先生还要高深呢!”
红毛狐狸没接话,因为她又想起了大姊姊。想起在她是只野性未脱、到处闯祸的野狐狸的时候,白素没有选择自保,而是不怕麻烦照拂护佑她们妖精姊妹……现在看来,这是多么难得啊。
苏奈觉得大姊姊和季先生他们一样,是心性特别的人,她理应顺利成仙,决不能中途出事!
树丛背后,两个少年的道袍都被夜露浸透了,定嘉忽然看见苏奈凝眸从怀里掏出一片亮晶晶的东西擦了擦,只疑心她要对睡着的俞鱼使什么妖术,悬起了心:“师叔,快看她……”
然下一刻,一道比闪电般还要雪亮的光照了过来,定嘉举袖阻挡,可那光实在太快、太亮,他还是被晃得脑子嗡地一响,什么都看不见了。
定尘后退两步,反应毕竟迅速,在那白光将二人所在之地照得分毫毕现之前,揽住定嘉伏地一躲,拍下一张遁地符:“还不快走!”
这些日子,每当苏奈想起大姊姊,她都会取出蛇鳞擦一擦,把它擦得如冰片一般闪闪发亮。
然而今日只擦了一下,红毛狐狸的嘴巴便缓缓张开。
她看见那原本直挺挺冲着天的光柱,第一次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倾斜,似在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