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直下。

这次与在阿香与艳妆郎的幻境中不同，叶玉只能跟着晚红的视角重历往事，就像是在玉碎后找回初遇的记忆一样，无法控制身体。

整个过程，男人只是一直默默地忙活着，并没有像其他过路人问她，“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上”，也没有问她，“能不能抛下这棵树避雨”，他在荔枝树周围忙着，一直忙到雨停了，晚红的本体重新在山坡上站稳了根。

男人终于从树边站起来，浑身泥水，头发贴在脸上，手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姑娘实在不好意思，这荔枝又大又甜，想来是你安身立命之本，靠卖荔枝维生。”

晚红低着头，看着自己同样沾满泥水的双手，又看着那棵被救回来的荔枝树，看着树根旁被雨水冲淡后洇开的淡红色血迹，双手绞着衣服，想要向他伸出手，又立刻缩了回来，无措又赧然道：“你的手...”

男人像是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爽朗一笑，把手往背后藏了藏：“这个不妨事的，上次的事我一直过意不去，想跟你赔个不是，今日雨大，这样的天，山洪都可能会有，我怕你的荔枝树和房子被冲垮，这样吧姑娘，为上次的事，赔你些钱吧。”

晚红回想起上次的事，她的脸比刚才更热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跑。她咬了咬唇，把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去，不敢抬头去看他，开口时声音很小，但雨已经停了，所以那一句清清楚楚落在两个人之间：

“赔钱有什么用。你吃了我的荔枝花结的荔枝果，得娶我才行。”

“哇啊啊啊塞！A上去了啊啊啊！”叶玉听到晚红的身体内部传来了一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视线中，晚红和明岗强却还在沉浸在青春恋爱剧情中，各自羞涩，似乎没听到这边的大动静。

叶玉静默了两秒，试探地叫道：“裘云？”

这一声呼唤和另一个熟悉的声线重叠在了一起，那端的欢呼声停了两秒，惊喜道：“玉玉！夺夺！你们都在吗？这是什么缘分，进了女鬼的身体还要和你们难舍难分！”

有人扑哧笑了一声，随后另一个嫌弃的女声响起：“并不是很想跟你难舍难分。”

这是金橙瑄与白欢阳。

随后流连忘巫组合也各自哼哼了两声，标明自己的存在，七人成功在晚红身体内会师。

不过，众人还未来得及庆祝，就觉得眼前一花，画面飞速地跳转着，剪烛成亲，三叩六拜。

晚红在山上的精怪朋友原本还劝她：“妖与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不管他们嘴上说的多好，等你暴露了真身，他们只会立刻变脸，像是从没认识过一样，甚至还会害了你。”

晚红初入爱河，怎会顾忌那些：“若他只能接受与人相恋，那我就做一辈子人又如何，只要能在他身边，什么都是值得的。”

后来，精怪们看着一妖一人用了五年，一点点把荔枝园从一片荒地变成满园葱茏，慢慢地也不再说什么了。

晚红蹲在树荫下挑拣荔枝，明岗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把一壶刚打上来的井水递给她。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壶口，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壶递回去，明岗强假装生气，晚红却笑了，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明岗强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水洒了一小半，笑纹从眼角一路漾到下巴。

作为荔枝妖，晚红养起荔园毫不含糊，那是最好的几年，荔枝品质好到京城贡果，他们攒够了钱，翻修了房子，养了一头灰牛，叶玉等人甚至还在晚红的记忆中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对象——阿香。

阿香和晚红是在码头上认识，阿香替她运过两船荔枝，相识那日，两个女人蹲在渡口喝了一整夜黄酒，即将分别时，阿香说：

“你家的荔枝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

醉醺醺的晚红扒开明岗强的怀抱，回头跳起来对阿香招手：“那你以后每年都来吃！我给你留最甜的！”

看到这里，裘云还与叶玉等人有说有笑的，约定等出了鬼蜮，一起去她的茶酒馆玩，但很快，她们就笑不出来了。

第二年，战火燃起来了。

山间的精怪朋友们劝她和牠们一起走，找个少有人烟的地方避几年，晚红哪里肯，就此与牠们失去了联系。

荔枝园还是那个荔枝园，但买荔枝的人越来越少，洋人用火炮轰开商路，一艘艘满载洋物的商船倾入市场，种种闻所未闻的稀罕品种挤压了原本的农商市场。

时局动荡，民怨横生，败仗连连，妖鬼在仇恨中现世，路上越来越不安全，最后一年，秋记荔枝园仅剩两船荔枝运出去，一船被流寇抢了，一船被火炮翻在江里。

明岗强蹲在空了的果筐前，把账本翻了又翻，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去时，手都在抖。他的父母死在妖鬼手里。

祸不单行。晚红与明岗强外出为生意四处筹钱时，恶妖恶鬼作乱，抓了村里留守的老人，等明岗强赶到时只剩两具被吸干了精气的尸体。

他红着眼，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盖上全是土，拳头重重锤在地上：“我要参军，我要让这些可恶的妖魔鬼怪偿命！让这些敢来侵犯我们国家的洋人付出代价！”

晚红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

这几年来，晚红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有许多次，在二人蜜里调油的时光里，在荔枝园间默契地劳作时，在自己亲手建起的小院里，她想开口，俏皮地眨眨眼睛，告诉她最爱的人：“其实我是只荔枝树妖，没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