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作为妖的生活,告诉他,在遇见他之前,她在山上的无数个日夜。
在这一刻,晚红也想问他:“那如果,我也是妖呢?”
但她没说。
越是相爱,就越贪心。
最开始时她没说,随着时间推移,感情愈发深厚,她就越来越不敢说,她怕他看时那样含情脉脉的眼神,在荔枝树下摘果子时那个惊艳倾慕的眼神,变成厌恶、仇恨与陌生的眼神。
明岗强不是没有说过参军的想法,只是每一次,他都因为晚红与明父明母的劝说而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一次,晚红却忽然开始害怕,害怕明岗强发现她的身份,发现她的秘密,然后厌恶地推开她。
所以她什么都没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鬼使神差地说道:“好,你去吧。园子我看着。”
明岗强走后,国外培育的又大又圆的新品种荔枝开始上市,价格只有本地荔枝的一半。
晚红怀孕了,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独自扛着整座荔枝园,扛了三年。
每天深夜,晚红都会被孩子的哭声惊起,而后看着空荡荡的荔枝园,再也睡不着。
她独自一人行走在荔园间,守着往昔的美好,她不愿认输,不愿让承载着二人心血与记忆的秋记荔枝园倒闭,于是偷偷用本源妖力催熟果实。
她把自己的妖力一丝一丝灌进每一颗荔枝里,让果肉更甜,让果壳更红,让产量翻倍。每灌一次,她的脸色就差一分,每催熟一季,她的头发就多掉一把。
荔枝卖得很好,账本上的数字终于不再往下掉。他们终于打了胜仗,明岗强也衣锦还乡,三年离别再重逢时,回来时,她抱着孩子,把账本放在他面前,笑得很甜。
明岗强却没有笑,他看着她瘦了一大圈的手腕,看着梳子上缠着的头发,看着那满园墨紫色的、颜色不对劲的荔枝,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把荔枝园关了。
晚红站在空荡荡的荔枝林里,简直不可置信,她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我不能为了卖荔枝把你累死。你比荔枝重要。”这句话,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后来,他接陆家的活越来越多,聚少离多。
最后一段记忆,是封灵大阵落定的那一夜。
明岗强带着她搬进陆家后,她把自己的本体荔枝树也移植了过来。
这一生,她养了许多花草树木,到了最后,陪着她的只剩下她自己。
那晚,晚红正蹲在荔枝树下松土。
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从天而降,像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她的脊椎,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提起来,往某个不可见的方向拖拽。
她拼命挣扎,想抓住树根,想抓住泥土,想抓住任何能够让她留在她和他的家中的东西,那力量太大了,作为植生妖,她一生都扎根在大地上,身体本能地变了形,人类的皮肤从四肢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树皮,手指变成枝条,脚趾变成根须。
那力量好大啊。
她挣扎着,爬向仆人房的方向,想去找自己的爱人,想把她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告诉他,想告诉他,她很害怕,她很爱他。
但她没能爬到那扇门前。
陆家的护院从拐角处冲出来,把她按在河边的石头上。领头的那个她认识——是庄家的人,那个人蹲下来,用刀背抬起她的下巴,笑着说了一句话。
她已经听不清了,只来得及叫他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声嘶力竭。
明岗强。
明岗强!!!
明——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