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翡显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脸上糊满了树脂和泥土。
他在和巫褚分散后便顺着夜明珠的指引跑了,在其他护身器具的保护下,东拐西拐寻到了一些信,谁知刚寻到,叶玉等人就在晚红本体虎口夺食了起来,他觉察到异常,用掩饰踪迹的法器躲了起来。
刚刚龙虎与晚红相争,动静实在太大,震塌了庄翡显藏身之所,他才又被爬出来,结果刚好撞上了龙虎,说要带他和同伴汇合,强行把庄翡显带进了此处,让他帮忙解开晚红的执念,不然都得死。
庄翡显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打颤,手也抖个不停,但他站直之后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暗黄色的,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被拆开了,火漆印上刻着一朵莲花。
“这是我在老树的树根底下找到的!”他喘得几乎说不了完整的话,把信举过头顶,对着晚红挥舞。
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手指抖得厉害,纸在空气中哗哗作响:
“当年在庄园里被杀的,不止晚红一个妖。庄家策划把所有妖鬼都拉回去,挣扎者死,他们在全国都调动了人马,这是一场针对妖鬼的大清扫。金家收买了陆家的护院,在封灵大阵落定的那天晚上,把庄园里所有登记在册的妖鬼仆从全部拖到了河边。”
晚红与龙虎抛来的最后执念正面相撞,撞得浑身都在发抖,全心全意与龙虎的力量对抗着,理都没理会庄翡显,浑身上下的枝条一根接一根地枯萎,从青灰色褪成枯黄,从枯黄褪成死灰。
她猛地扭头看向龙虎,不知龙虎给她看了些什么,晚红瞳孔里的血环正在崩裂,一道接一道地断开,每断开一道,她脸上的红线就多褪一分,但她的表情却不是龙虎期盼的解脱,而是狂怒!
不及!
不及!
这样的爱如何能解她心头挤压百年的恨!
两股力量强横地撞在一起,终究是晚红更胜一筹,毁灭一切的欲望荡彻在鬼蜮中,连规则都开始寸寸崩塌。
她欲将世上一切毁灭,屠戮众生,杀灭自己,不论何人,不管何限,通通只剩恨!
生前身后维持了百年之余的规则,在这一瞬间同时如灯熄灭——荔枝,妖鬼,情仇,所有的规则都不再起效。
叶玉体内的封印在规则崩裂的瞬间松动了。
她闭上眼,丹田深处有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妖力,也不是法力,是两者被封印前最后的完整形态。
叶玉松开见水的手,升至半空,道袍、铜钱剑与狐尾由虚凝实,同时在她身上出现,兽瞳半隐半现,长而蓬松的狐尾展开,九根齐现,每一根都裹在银白色的光里,尾尖轻轻一甩,空气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鸣。
在法力可以调动的瞬间,储物戒中有什么东西弹出,与见水手上的灰色短衫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金光,飞进叶玉的灵府。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半兽化的指尖,红色的妖力和蓝色的法力在经脉中对流着,红蓝之间还有一股几不可见的金光,像针线一般串联起两者,妖力和法力第一次互不压制毫不费力地取得平衡。
力随心动,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膜从掌心浮出。
不是原先的红光或蓝光,而是红、蓝、金三者交融之后产生的一种极淡的、接近于月光又比月光更暖一些的银白。
铺开力量,银白的光像九天灿星的尾巴,轻轻一扫,护住了她脚下的所有人。
有什么知识自然地融入了她的脑海中,她看见了一部功法,在她看见的瞬间,她毫无障碍地理解了其中晦涩难懂的部分,功法在经脉关窍中自发地运转起来,运转完毕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与灰色短衫相融的是那块碎掉的玉佩。
随着那份不知名的功法运转,金光彻底融合的瞬间,封灵在她脑海深处留下的一层薄纱褪了,浩如烟海的记忆畅通无阻地涌入她的知觉。
最初她是一粒尘,一滴水,一片叶一朵花,而后,她成了一羽飞鸟,翱翔于九天之上,一尾大鱼,漫游于无边深海,山石,林木,精怪。
十生十世,一念成人。
她睁开眼,一片陌生的景象映入眼帘,她能看见所有人、妖、鬼身上由内而外的情感烈度,每个人身上的颜色与浓淡各不相同,所思所想,皆是一览无遗。
裘云身上的颜色是绚丽多彩的,她既为流棠涛的遭遇悲痛惊愕,又因晚红的力量心生恐惧逃避,又为龙虎“爱的抗争”激越昂扬,为叶玉身上的奇异变化兴奋喜悦,又......
又因申工夺躲避晚红的毒荔枝不及吃了个嘴啃泥而强忍笑意???
她默默移开视线,扫视一圈,其余人身上的颜色分布大同小异,只是有的人全身的颜色偏冷更沉静,有的人通身色调鲜艳热烈富于变化的区别罢了,唯有见水身上的颜色分布比较特别,有好几处透明。
顾不得多想,她沉下心,抬手隔空抓住了龙虎的记忆,向下一抛——
院落的人与鬼身体一轻,齐齐坠入闪漾着光晕的波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