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是错的,那就全都不要了!”
她的身体从井沿上飘起来,脚底离开石头的瞬间,脚踝以下已经完全木质化,树根从她小腿两侧长出来,扎进井口,扎进石板,扎进院墙的缝隙,把整座院子从地下往上撬,院墙开始向内倾斜,山石一块接一块地往下砸。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一棵树,不在乎泥土,也不在乎空气,只是以张狂狰狞的姿态吞噬天地。
“我的命不要了!你们的命也不要了!全都留在这里!谁也别想活着出去——”说完这句话,红光肆虐,向满院的活人掠去,木质已经蔓延到了晚红的脖颈,再往上,她便要彻底抛掉多年苦修而出的神智,变成只知杀戮的魔树了。
叶玉拉着身边的见水和裘云急急闪开了,其他人也都在同伴或自己的反应下躲了过去,猛地向后退出了一大截,唯独流棠涛没有动。
叶玉忽然想起她和连森先前介绍当下处境时,说的一句话:“只要用有因缘的人的血,就可以解开鬼蜮。”
看着侵袭而来的红光,流棠涛的步子顿了一下,他似乎是想躲的,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动,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了原地,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半边身子已经被蝗虫般疯狂的红光卷了起来。
那一瞬间,叶玉说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是懊恼还是恍然,只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拼命向外拽。
流棠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个无比巨大的漩涡卷住,再也无法逃脱。
他本来应该躲的。
不知道爸爸被砍中的时候,是不是与他同样的感受。
死亡当真是一条意想不到的鸿沟,分割了所有,卑劣埋葬梦想,隐秘渴望死亡。
流棠涛被红光裹挟着悬浮在半空,叶玉伸出的手像天国招来的一束光,他偏头,忽然道:
“你说,我死后能上天堂吗?”
叶玉一愣:“什么?”
红光捉住了人,怎么都不肯放,扑了个空的其余红光卷土重来,向着急于救人的叶玉铺天盖地卷来,连森立即支援,血气与红光相冲,轰轰烈烈地撞在半空,铁花般撒开,巫褚也带着其余人闪躲,无暇前来。
叶玉并不是普通人,流棠涛这一路上看得清楚,她也厌恨他的肮脏。
流棠涛摇了摇头,笑的纯净,像是在说没什么,忘了吧,但他又说:“记住我。”
他松了手,躲都没躲,信步迈进了红光里。
轰然灵碎。
仇敌的鲜血染上木质的肌理,盘踞的根茎像久旱逢甘霖般瞬间将其大口大口吸入。
灵魂碎片弹出的光晕像从天上倾泄而下的明亮,或许,那就是天堂了。
这样的一个人,谁也想不到他会如此赴死。
叶玉忽然想起今天早些时候流棠涛对她说的话。
“怎么样,很意想不到吗,我这样的人渣在成为败类之前也曾想过要成为一名对社会有用,能干实事的工程师。”
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一个精准的回旋镖,他和受讯而亡的流野睦一起,用生命对这个世界作出的一个顽拙愚陋的鬼脸。
就在此时,一道暖橙色的光从院门的方向劈进来,将即将消散化入鬼蜮的万千碎片拢作一丸。
仇敌之血没有完全吸收,法则中断,原本有敞开迹象的鬼蜮再次封闭。
龙虎站在院门口,半边身子透明得只剩一个虚影,鬼蜮的力量争夺此消彼长,晚红力量达到顶峰,龙虎的身形比刚才的沈舟更接近消散,却不知为何没有消散,硬是撑住了。
但那道暖橙色的光却比他最初与晚红宣战时更盛,那是他用碎成粉末的厨刀从自己胸口剜出来的最后一块执念。
龙虎那么爱贫嘴,此刻却虚弱地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光往地上一砸。光片触及晚红的瞬间炸成亿万粒光尘,每一粒光尘都朝院子的不同方向飞过去。
光尘落在院墙上,倾颓院墙重归其位,落在石板上,蔓延的荔枝汁便开始往回收,从血红黏稠变净白稀薄,重新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一层极淡的水渍,落在空中那些生长着血肉荔枝的枝蔓上,横生的树枝便退了,半成熟的荔枝一颗接一颗地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石板上,果壳裂开,只余一粒干瘪发褐的核。
爱总是有这样的力量,将一切保存在最好的时候。
龙虎动手的同时,还扔过来一个人,刚修复好的地面上顿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