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逐渐不再出门。
没了外出时背后传来的视线。
他不禁想。
那个人现在是否还在看着他呢。
通过任何手段,防不胜防。
其实也无所谓的。
他吃下一颗又一颗褪黑素,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眠无梦的夜晚。
整天下来他完全不想动弹。
他倒在床上,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一缕光线刚好卡在他的肚脐处,像把他拦腰斩断一样。
经典的哲学三问徘徊在李文的脑海里,他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那里去。
生为起点,死为终点,既然一头一尾都已明晰,那他是谁还重要吗?
墙上的时钟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做。
李文想到了一副画作,叫《记忆的永恒》,画中的钟表像奶酪一样软化流淌。
而人体含水量摸约有60%。
如果他不吃不喝,是否也能流淌呢。
化为一趟水,浸润于柔的棉絮,瘫软于梦的摇篮,逐渐迎来宁静祥和的永眠。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他闭上眼睛。感受后背的皮肉紧贴着被絮,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要时间足够长,他的皮肉骨会完全粘黏在一块儿。
放下失业的烦恼,放下莫名的纠缠,放下一切的一切。
感受从未有过的宁静与自由。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
再后来,他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瓶褪黑素,疯狂地往手里倒着,闭眼直接一口气吞下。
绝望地发现嘴里是甜的。
里面的药品被换成了一颗颗五颜六色的软糖。
哗啦一声,瓶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全是糖。
他没站稳,背后的椅子也没来及接住他,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很疼。
他还能感觉到疼。
眼前就是那些散落的软糖。
有一团揉皱了的黄色纸团夹杂其中格外显眼,李文颤巍巍地展开它。
上面写着,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甜的会让人心情变好,来一颗吧。】
李文笑了。
那个人还在看着啊。
他捡起一颗软糖,交给齿尖研磨。
倒情愿那是带毒的,帮他结束所有的痛苦。
但世间一切都不会让他如愿。
他还在呼吸,他还活着。
于是他把黄色纸条撕得粉碎。
假的,都是假的。
他还是照常出门,只是会更多地驻足于施工路面,傍水窄桥。
机器运作发出咔咔轰鸣,挖掘机巨大的铲子能够一下铲起成片成片的泥土,其中那些残存的草呀花呀树根无足轻重,路面的样貌变化可以发生在瞬息之间,或形成小山丘或夷为平地。
那样的铲子,砸下来一定很重吧。
低矮的水桥旁,微风拂面,好不惬意。落日的余晖洒向湖面,每一朵浪花都晕着柔和的晚霞,再靠近些,能听到那起伏的浪花,一面追着一面的欢声笑语。
他的手触上栏杆。
要是跳下去会怎样呢。
冰凉的触感与湿润的潮气袭来,只要轻轻一翻就可以过去了。
那个人现在哪里呢。
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在某处看着。
李文掌心微微用力,一个成年人轻而易举能翻到另一边。
那个人冲过来会花上多长时间。
李文露出一抹笑容。
这里的湖这么美,尤其是晚霞,常常是水天一色,晕染着燃烧尽生命般的艳丽橘黄。而且,这里是小孩子们放学后常常会逗留的地方。
他不喜欢浑身湿透了的感觉。
于是他很快松开了栏杆。
以后的每次出门手机也懒得带身上了,李文就插着口袋,漫步于这座他待了6年的城市,像是重新再好好看一眼,他把每个犄角旮旯都看得无比仔细。
他这么费时费力,无所事事。
可是那个人还是在一直看着的吧。
A市实在是一座非常有活力的城市。
很多年轻人穿着李文已经看不懂的衣服走上街头,成群结队,笑得青春张扬。
等待绿灯的时候,李文跟在这群年轻人后面,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和这群孩子们格格不入。
红灯转绿,前面的年轻人又说说笑笑地前往对面的路口了。
斑马线成了钢琴键,年轻人就是那一串串跳动的音符。
对面的绿灯很快又变红了。
车辆放行,每个人似乎都有栖身之地,奔着归宿进发。
而李文没有跟着那群年轻人走,他朝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往前踏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