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是叫李文的吧?”
有人打开收银台的门,走了进来,看着李文还没动静,就耸了耸他的肩,“怎么没反应,准备换班了小伙子!”
“小伙子?”
李文这才对外界的接触有了点反应,他起身,人却有点晃悠。
“我的天呐,你怎么没有放烤肠和关东煮啊!来不及了的呀!”
进来的那个人说话咋咋呼呼的,让李文的太阳穴突突跳,他扶住收银台桌沿,把那封信塞进口袋,又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哦哟,你这小伙子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那个人凑近了些问。
李文擦了擦浮肿的眼睛,扶正眼镜,“我没事,不好意思我忘了放烤肠……”
“也快到交班的时候了,来,你先回去吧。”来人正是叶嫂,她看了眼时间,距离白班还有二十多分钟,她看向走路慢吞吞的李文,调笑道,“你看你这小伙子身体虚的。这才第一个夜班身体就吃不消啦?”
“早点回去休息哈,下次和你接班的时候你还我二十分钟就行了。”
李文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口袋里有揉皱了的信,
………以及小射灯的碎片。
指腹抵上那些碎片边缘的尖锐触感。
只要一用力就可以划破手指。
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脑袋昏昏沉沉的。
A市的天空在这个点天还是蒙蒙亮,城市的钢筋水泥还没有被完全唤醒,连空气都镀着了一层薄纱的质感。
李文便拢在这层薄纱之中,凭着身体本能往前挪动,可是薄纱再薄,仍旧会随着时间的积累变得越来越重,一股无形的力量扯着李文的双腿,蒙蔽着李文的双眼,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又一次的。
“李文!”
有人从后面扶住他,不用去看,他都知道是黎殊白。
这个人,总是每次都出现得很及时呢。
额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是黎殊白的手掌覆了上来。
“好烫,你发烧了!”
黎殊白架起李文的一只手,又搂住李文的腰,几乎将李文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自己身上。
“怎么穿这么薄,你上夜班没有带厚衣服吗?”
带了,没穿。李文嗫嚅着嘴唇,在心里回答。
每到这种时候,黎殊白的语气总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稳重。
他嗤笑,这个人,关心别人起来总是如鱼得水。
行人匆忙的脚步声、商铺早点的叫卖声传入耳中,仿若从遥远的国度传来,而后慢慢变得坚定而清晰,一如背后传来的黎殊白的心跳。
李文闭上眼睛,觉得后背很暖,感觉那层笼罩在自己身上的薄纱逐渐消弥了。
“文文,钥匙给我一下。”
等李文睁眼,两人已经在出租屋的门口了。
他靠着墙,看着昏暗楼道里的黎殊白,没有动作。
从鼻子里呼出的气热得发烫,连带着视网膜也升起高温,他说过,让黎殊白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不想让黎殊白进这个出租屋。
“嗯?钥匙在哪?”
黎殊白的手背抚上李文脸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他忍不住歪了歪头,还要更贴近与这片肌肤的相触,然而手指下移到李文的脖颈,惊得他一哆嗦。
李文强打起精神。
“在……裤子的口袋。”
还好信和碎片放在外套口袋里,错开了。
“左边还是右边?”黎殊白虽然嘴里问着,但已经伸手去拿了。
他整个人靠过来,像把李文拢在怀里,而事实也是如此。李文感到局促,于是偏头,眼神飘忽,有些错乱地想着,那层薄纱原来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黎殊白,附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黎殊白靠近,那种萦绕在他身上的果木香气,很淡很淡,却也化作丝线,缠住了李文。
这个人好爱吃水果,这样的香气,难道是经年累月的水果香腌制入味了?
李文轻轻地笑了起来。
“文,这是几?”见李文只是一味抖动肩膀,低着头捂嘴,黎殊白微叹,“别是烧糊涂了。”
然后是栽进熟悉的柔软的被子。
李文闭上眼睛,却觉得眼皮热到发凉,他又忍不住睁眼去看房间里走动的那个人。
黎殊白正对着窗外的光看药的服用剂量。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清晨,云层之中冲出的第一缕阳光就这样温和地描摹着黎殊白硬朗的轮廓。
他看起来好美好。
李文眼睛有些发酸。
接着,他的唇与牙齿被轻轻撬开,一颗胶囊就着一口温水,随着喉结滚动,开始在体内发挥它的药效。
黎殊白。
李文轻轻呼唤。
李文的头被人轻轻抚摸了一下。
这让他更快地瘫软于梦的摇篮。
退烧药总是会给予生病的人一场酣畅淋漓的沉睡。
这个时候,身体会变得很重很重,仿佛可以无限往下沉,而灵魂,则变得越来越轻,一阵风就可以把脆弱的李文吹得晕头转向。
他又遇到那种状态了。
仿若蛋黄与蛋清,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然而密度最大的那一部分却是最先被筛走,留下了向上飘扬的蛋清。
我的身体要落向哪儿呢?
他设法让自己变得重一点,他需要下潜去追踪他的身体,他想回到那具躯壳。
但是为什么要回去呢?
正因为他开始思考了这个问题,他因此变得更轻了。
他曾经见过孩童没有捏好手里的那根线。
氢气球因此一不小心越飞越高,逆着刺眼的阳光,化为了苍白天空中,一颗看不见的小黑点。
它们好勇敢,它们好自由。
但这样的氢气球无一例外没有好下场。
它们总有一天会漏气,有的会幸运的成为暴露在城市绿化树木上瘪下去的塑料垃圾,有的则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我也是氢气球吗。
李文发现自己没有能让自己沉下去的锚点,那他会漂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