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教我。”
少年话音刚落,书案上烛火轻颤,纸页翻飞。窗外风动,似连天上那轮中秋明月都惊了一惊。
“你不是最会教人的吗?”少年仰望着他,惑人的目光教人无处可逃。
付锋镝望进那双眼,怔了一瞬。那是他从有记忆起就习惯追随的眼睛。只是如今,那眼中再无当年挥木剑斩桃花的稚气,多了层看不真切的隔阂——仿佛结了薄冰的湖,表面平静,实则危机四伏,越是深入越是万劫不复。
小时候也是这样。镇北关外,萧寄离会举着小木剑,仰头望着他,奶声奶气道:“明月,教我。”
教认字,教执笔,教握剑。学得慢了要闹,舞的乱了要恼。付锋镝总是耐着性子,依着稚子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地教。
那时的“教我”,是不甘人后的倔强,是理所当然的依赖,是年少并肩的时光。
如今的“教我”,却叫付锋镝呼吸一滞。
这一日,萧寄离刚十四岁。
这一夜,他第一次梦遗。
付锋镝照例睡在外间,听到动静推而入时,眼皮禁不住跳了跳。已经十四岁了,萧寄离这踢被子的恶习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付锋镝拾起地上的锦被,心中暗叹:不知以后是哪位倒了八辈子霉的少夫人要进府,任她貌美如花,大半夜也会被这厮一脚踹到床底下吧。
他伸手替萧寄离盖好被子,正要退开,手腕却被一把攥进被窝里。
“别动。”少年掷地有声,不像梦话。
付锋镝指尖下滑,触到一片湿冷。三岁之差,他比萧寄离更早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奈何偌大的将军府,现下找不到一个可以伺候的丫鬟。
“造孽呀。”付锋镝骂了一句,吩咐下人准备热水,亲自替萧寄离擦拭。手背无意蹭过少年的腰肢,触感烫得惊人。手指搭上少年手腕时,他下意识地探了一探脉搏。脉象比寻常要快,那是少年初涉人事的躁动。
“明月。”萧寄离睁开眼,薄冰般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教我。”他望着付锋镝,烛火映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亮钻,诱人的耳语细细密密地扎进付锋镝的心房。
付锋镝手里的热帕子差点掉到地上,内心霎时万马奔腾:叶昭,我□□祖宗!
叶昭,明面上的大管事,实际上的萧家暗卫之首,独揽京城镇北将军府的大权。总管将军府这六年,为防细作,他将之前各路人马塞进府中的一应姑娘全都打发了个干净。如今,镇北将军府从洒扫家丁到庖厨师傅,清一色的铁血汉子,实打实的一座和尚庙。付锋镝曾听见萧寄离的同窗楚时钺抱怨:“啧啧啧,你们这镇北将军府,连路过的鸟都是公的吧!”
教认字,教执笔,教握剑……付锋镝从没想过,自己还要教萧寄离人事。
在心中问候了叶昭祖宗十八代以后,付锋镝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书童,暗卫,萧铎将军从战场拣回的孤儿。无论哪一种身份,他都合该听命。何况,那“合该听命“的顺从下,还压着一股早已深种、日渐疯长的根系。
十四年前,中秋。
镇北关外,残兵哀号,血火漫天。唯有一轮明月,清冷独照。萧铎拨开焦土,迎上一双受惊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像是被寒月锻出的铁。那孩童身高三尺,约摸三岁左右,似是发了高热,说不清姓甚名谁。他手里紧攥着一块木牌,上头刻了一个“付”字。
“罢了,既随夫人姓,也是有缘,就叫你锋镝吧。”萧铎沉声道,“锋镝所向,锐不可当。”
怀中的萧夫人付黎轻抚孕腹,望着天上那轮玉盘,轻声道:“夫君,这名字杀伐气太重了。罢了,表字明月。愿这个可怜的孩子,即便生于锋镝之中,也能守得一世清辉。”
当夜,本应回营的萧铎因为要送发热的付锋镝看大夫,特地改道回城。阴差阳错赶上付黎早产,万幸在城内,一应药品补给齐全,付黎平安诞下了他们第三个儿子——萧寄离。因着这一层关系,平生不信神佛的萧将军竟觉得付锋镝是付黎母子的“平安符”,没有将他送到慈幼局,而是养在将军府萧夫人身边,视若己出。可付锋镝自小敏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叶浮萍,克己守礼。
戍边不易,萧家两位兄长比萧寄离大十几岁,早已随父帅征战沙场,素日里鲜少在家。萧寄离身边的同龄之人不过一个副将陆肃之子陆长河,一个无枝可依的付锋镝,三人相伴玩耍,日子也算无忧无虑。
十一年前,中秋。
付锋镝亲手做了盏月亮灯做生辰礼,三岁的萧寄离爱不释手,眉眼弯弯问他的明月哥哥生辰几何。听到付锋镝落寞回答没有后,萧寄离歪着头想了片刻,认真道:“以后我的生辰就是你的,一辈子,一起过。”
然后学着父母亲的模样,在他脸上重重啄了一口。
那一刻起,这株浮萍,便误以为自己有了归处。后来陆长河入了萧家军,原本次年也该到付锋镝了。是萧寄离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凡事嚷着要他陪,才求得叶昭亲自教习剑法。付锋镝知道的,陆长河在军中有父亲护着,早慧的萧寄离,是怕他的明月哥哥受欺负,也怕他像很多人一样,一去不回。
六年前,中秋。
萧铎大破敌军,举家凯旋。宫宴之日,天家御赐一座京中将军府。嘉赏后萧家举家返回镇北关,唯独留下了八岁的萧寄离——名曰“入太学求学”,实则“在京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