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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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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停云一曲奏罢,起身行礼。

“踏月关山,西风烈。”白少禾似还在回味,“此曲此酒,甚合我意。”

他又斟了一盏,像是随口提起:“听闻镇北关萧铎将军有一独门剑法,名叫’孤烟九斩’。剑走风沙之势,九斩成阵,如烽烟贯日。可惜我无缘得见,萧兄既知西风烈,可曾听过这门剑法?”

萧寄离不动声色地饮了一杯,缓缓开口:“那是镇北关军中剑路。凡修此剑者,必先历七载寒塞。烽烟起处,便是出剑之时。”

“好个’烽烟起处’。”白少禾拍手叫绝,“若有一日能去镇北关,真想亲眼看看那风究竟是冷,是烈。”

“公子之志,不似凡俗。”萧寄离抬眼看他,并未拆穿。

“说起来不怕萧兄笑话,我自小便羡慕江湖侠客。若能仗剑天涯逍遥走一遭,这一生纵死无憾。可惜我生于深院,纵有剑胆,也无那风沙可踏。“白少禾语声清朗,却难掩一丝落寞。

萧寄离怎会不懂?他也曾纵马踏雪,逐烟万里。如今却困于京畿,寸步如笼。

融雪敲窗,炉火轻鸣。他忽然有些烦,闷头饮下一杯。

“人世多桎梏,不在边关,亦在心间。白兄心中自有丘壑,倒也不必拘泥于置身何地。”

白少禾顿了顿,举盏相敬:“说的好!”

酒过三巡,白少禾取出一个锦盒。

“金玉俗物,想来入不了萧兄的眼。我前些日子得了些孩童玩意儿,颇为稀奇,若萧兄他日家中添丁,权当博个好彩头。”

添丁?

京中这风,吹得倒快。

“公子有心了。”萧寄离言谢。

白少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环递过去,笑着续话。

“家中旧物,不值什么钱。若他日有关乎性命之事,萧兄可凭此物往红昭苑寻停云,我自当报恩。”

“秦停云?”

“正是。她弟弟在我府中做事。上元那夜,原是我允他去看姐姐,未料生出这许多波折。若论你我缘分,倒也要多谢秦姑娘。”

萧寄离接过铜环,指尖一转:“承情。”

白少禾举盏:“愿与萧兄再饮时,边关无战,四海升平。”

萧寄离将酒饮尽,没有再说什么。

听雨楼外风声渐紧,楼内琵琶琴声又起。

……

临走时,萧寄离扫了眼案上几样并未动过的点心。

“这碟桃花酥,替我包走吧。”

白少禾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萧兄随意。”

黄昏时分,天光放晴。

萧寄离归府时,衣上还沾着酒气。

付锋镝站在廊下,先闻到那股浓烈的酒气,又看见他指间把玩着一枚铜环。那铜环色泽幽冷,竟衬得他整个人都生出一层薄凉的光,在付锋镝心头割出一道细痕。

萧寄离吩咐下人,将一只锦盒送往镇北关。随后,便从大氅下递来一个油纸包:“拿去吃。”

纸包入手,尚是温热的,上头沾着听雨楼的松木冷香。

那股情绪又上来了。阴冷、黏人,像雪水顺着衣襟往里渗。与那人小楼听雨,共饮烈酒。只随意打发了他一包席面上剩下的点心,当他是什么?摇尾乞食的狗吗?好像也没错,他就是萧家的狗,萧寄离的狗。可是,萧寄离现在好像不再需要一条寸步不离的狗了。

付锋镝指节不自觉收紧,萧寄离后头又说了什么,他已听不真切。再回过神来时,萧寄离已经不在了,只余廊下晚风。

而那包精致的桃花酥,已在他攥紧的掌心中颓然碎裂,化作一滩甜腻的齑粉。他自然也不会知道,为了让这几片易碎的红粉保持“绽放”,萧寄离这一路是如何小心护着,唯恐惊扰了这点不合时宜的“春色”。

叶昭终是查明了那位白衣少年的来历。

用了些时日,也折了两条暗线——但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便不配为萧家暗卫之首。

上元夜萧寄离无意中救下的,不是旁人,竟是当朝东宫太子——穆禹。

好一个“白少禾”。穆姓拆字,自降其尊。

天潢贵胄,自言只是田间一株未熟之禾,倒确实与东宫如今的处境,不差毫厘。

叶昭并未将此事告知萧寄离。他只是静静合上密信,指尖在封蜡上停了半息。

【上元夜,少主救太子穆禹于危。】

此局因付锋镝而起——这本不是他计划内之事,却意外落得一子好棋。

叶昭看着萧寄离吩咐要送往镇北关的木盒,想起他身上的酒香,低笑了一声。

如今朝中局势,东宫借力萧家他并不意外,此番令叶昭刮目相看的是东宫这株小草的心性、手段。西风烈、孩童玩物,摸得准少主的思家之情、兄弟之谊,切中肯綮,倒教人不容小觑了这位年仅十六的东宫之主。

如今看来,上元那夜是意外还是蓄谋,都不重要。萧寄离既入得了东宫的眼,他乐得静观其变。

“如此……倒也省事儿。”叶昭将密卷收入暗匣。

京中筹谋数年,镇北关的刀,向来不求先动。但若天要借刀——他叶昭不介意,扶刀出鞘。

付锋镝的风寒,是第二日才显出来的。

萧寄离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几日歇着,不必随我。”

“主子,自个儿去太学?”付锋镝哑着嗓子问。

“叶昭遣人与我同去。”

一句“遣人”,犹如一截长长的冰棱子,在付锋镝心头扎了个窟窿。

“既是病了,就歇上半月。”叶昭将人迁去偏院。

偏院新屋暖炉正好,付锋镝却只觉得寒意透骨。

不过,他只消沉了一日,便开始练剑。

孤烟九斩。

剑起处,无风自鸣。

不同于镇北军的肃杀,他的剑招更狠厉,也更孤绝。

每一斩,皆向己身。

不求杀敌,只求——有资格留在他身侧。

月光落下,他的影与剑光重叠,像一盏孤灯,燃得沉默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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