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寄离似乎是第一次踏足付锋镝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像付锋镝个人本身,一眼便能看得透。
案头一只油纸包,四角已裂,里头橘红色的沙棘糕碎得不成样子。
枕下压着一件衣衫,露出一截青色,火痕未褪——正是昨夜他吩咐付锋镝扔掉的那件。
萧寄离只看了一眼,便吩咐下人退下。
这不是付锋镝第一次为他受伤。
只是这一回,他心里很清楚——这顿板子,本不该落在他身上。所以萧寄离亲自取了药膏,为他上药。
付锋镝趴在床榻上,人还是昏睡着的,小麦色的肌肤上泛着细汗。
萧寄离替他褪去裤子,指尖落下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只手过于白了,仿佛不该落在这具躯体上。
他大哥二哥都生得像父亲,肤色深沉,一身男子气概,骨子里就带着边关的风。
唯独他,怎么晒也晒不黑。镇北关的日头再烈,也不过薄红一层,转瞬褪尽。
念头一闪而过——
父亲将他送入京中为质,是否也曾觉得,这一身颜色,守不住镇北关。
他垂下眼,指尖不觉发力,将药膏按进伤处。
身下的人在昏热里挣动了一下,喉间含混不清:“主子……”
萧寄离回过神,轻拍他后背:“别动。”
药膏被体温化开,付锋镝骤然一颤。
“忍着些。”
萧寄离俯身查看伤势,目光却忽然停住。那一处本该只是淤伤未散,此刻却浮出一抹异样的红痕,仿佛有什么在皮下悄然晕开,形似花影,却又说不真切。
次日换药,那抹印记已淡了许多。
第三日,付锋镝的热势已退,人也清醒了许多。可萧寄离一声冷淡的“解衣”,又轻易令他头脑昏沉。
付锋镝怔了一下,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一下一下,与檐角的滴水声撞在一处。
“趴稳。”
付锋镝几乎想逃,膝盖却不争气地一软,整个人趴在榻上。掌心覆上来的时候,他没忍住出了声。
“疼?”
“……不疼。”
指尖一寸寸落下,麦色的脊背上迅速洇开了一大片红晕。
付锋镝咬住手臂,不敢再出声,也不敢回头。
萧寄离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分明是冰凉的触感,却一路灼烧入骨。
付锋镝呼吸乱了。
那抹黯淡的印记,竟然随着麦浪翻起的红,隐约又清晰了起来。
那只手停得有些久。
他撑着榻沿,忍了一会儿,还是低声开口:“主子……属下……可是有不妥?”
“无妨。”萧寄离收手,“歇下吧。”
说完转身离去。
屋里没了人,付锋镝仍撑着身体。过了很久,才慢慢伏下去。他感到惧怕,惧怕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渴求,被萧寄离撞破。
第四日,那点印记不见了。萧寄离确信那不是淤色,皮伤也不会生花,怎么就见了呢?
而付锋镝并不知情。他只记得那几日,主子亲自替他上药,语气比往常温柔。
药香温热,他以为那是怜惜。
却不知,起头,是萧寄离对他平白受过的歉疚;终了,是一丝少年心性,好奇使然的探究。
第五日,午后。
伤口已然结痂。萧寄离嘱咐了一句安心将养,便吩咐下人备马。
“主子……”付锋镝唤了一声。
“何事?”
“天寒路滑……主子小心。”
萧寄离说了声无碍,便出了门。
那一身玄青氅衣的背影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湿雪未化的泥地,一条线,从付锋镝的心底延伸至灰白天际。他撑着门框呆立了半晌,终是不放心,披着斗篷跟了出去,循着车辙一路寻去,直至杏花巷巷口。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听雨楼前,一人着白衣大氅,为萧寄离撑伞。两道身影并立雪中,言笑晏晏。
忽然,那白衣抬手替萧寄离拂去肩头的水珠。
檐角滴水坠在付锋镝的掌心,凉得刺骨……原来,是去见他啊。
听雨楼檐角垂着冰凌,滴水声如琴弦坠玉,泠泠不绝。
萧寄离出了马车,白少禾已候在楼前。白衣裘氅,立于雪中,姿态从容,竟有几分不合年岁的稳重。
“萧兄果然守信。”白少禾撑伞相迎,二人并肩登楼。
楼内早已清场,炉火跳动,松木浮香。只有一女子抱琵琶坐于窗边,衣衫素净,面容隽秀。萧寄离认出——正是红昭苑花魁,秦停云。
“萧兄勿怪。”白少禾笑道,“此女有才,今日设宴,便请她助兴一二。”
秦停云拨弦,曲调初起时低回婉转,继而高昂,声声铁马冰河,烽火连天。
萧寄离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位名动京城的红昭苑花魁来。
上元夜的《思北》,今日的《踏月关山》,当真有才。竟是在那时就开始布局了吗?若如此,明月桥上的相逢,果真是一场意外吗?
萧寄离未及细想,便被桌案上酒坛封口处的鹰羽勾住了目光。
“此酒唤作’西风烈’。”白少禾开坛,酒色如金,“上元那日我见萧兄也是习武之人,京中酒软,不堪上席,我特命人寻来此酒,与萧兄共饮。”说着亲自斟了一盏,递给萧寄离。“听说此酒出自镇北关外,沙中冰雪融水酿成,饮之一口,如风过关山。”
“北风入骨,西风烈。”萧寄离点到为止,“能得此酒,白公子不似常人。”
白少禾笑了笑,也不接话,只抬手举杯与他对饮。
酒方入喉,辛烈翻涌,似有千里风沙尽入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