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银杏落尽,京城入冬。
与镇北“三尺封关”的大雪不同,京中的雪很是凉薄,再白,也落不出洁净。薄薄一层,甫一落地,便化作一圈灰色泥泞。
大晋天子龙体欠安,久不理政,朝中诸事多委中枢。东宫因前番“妄议兵政”,仍在闭门自省。原本朝中是韩首辅与东宫分庭抗礼,如今平衡打破,近来几乎只剩韩首辅一人独重,声势逼天。
北疆苍狼部新单于上位不久,部落未服;西漠仍有小股乱兵,时断时续。和亲没了下文,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镇北关换将议”,如今也因着北疆内乱,搁置不提。
一时间,风停浪静。
——至少,看起来如此。
镇北关来书那日,恰逢除夕。
书信封印是萧家形制——赤蜡封口,鹰羽为记。
纸上字迹刚劲,是他大哥萧云戟亲笔。末行写着——
【吾弟秋心:镇北关雪深三尺,家中安。你大嫂于腊月得子,阖家皆喜。父亲命我为之起名——念秋。你在京勤学,勿负家望。待你学成归来,父兄定当与你共饮西风烈。兄:云戟。】
萧寄离展信不语,静默良久。
自他被质于京城之后,家中长嫂多年不肯生子,唯恐重蹈他的命数,骨肉分离。
萧寄离苦笑,父亲既送出了他,长嫂又何须忧心。
“念秋……”他重复一句,声若浮雪。
付锋镝替他添茶,想说喜事,却见他神色寂然。
“主子不喜此名?”
“喜。”萧寄离抬眼,烛光在瞳底摇曳。
“念秋——是念我啊。”他笑了一下,眉间却有一丝暗影,“只是……寄人篱下,何敢念之。”
付锋镝迟疑片刻,低声道:“主子可要回信?”
萧寄离摇头:“不必。”他收起家书,动作极轻。那封信被他放入书箱最底层,压在八角星纹的旧墨玉佩下。
“有些念,不可回。”
付锋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属下去练剑。”
中秋那夜之后,一切如常,付锋镝只当萧寄离是一时兴起。可自身起的邪念,进不得,退不得,只能靠练剑泄火。
“去吧。”萧寄离淡声。
门扉阖上,风卷入室内,烛火一闪,几乎要熄灭。
萧寄离又展开那封信,目光落在“念秋”二字上。
他讥笑一声:“父亲啊父亲,既然已下定决心一门忠烈许国,还贪念什么呢?”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响起,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仿佛镇北关的风,隔着千山万水,呼唤着那个已不能归家的名字。
上元日。
楚时钺一身锦绣,敲开了将军府的大门。
“萧三,走,红昭苑赏灯去。”
“没钱,不去。”萧寄离头也不抬。
“谁要你钱?谈钱多伤兄弟感情。走了走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我刚才进府的时候,可是听见付锋镝说想看热闹。”楚时钺不由分说,拽着萧寄离就往外走。
马车穿过长街,街上残雪未消,马踏泥痕。
正月十五日,金吾不禁夜。街上却热闹非凡,车水马龙,商贾络绎。风雪犹寒,难掩佳节喧嚣。
入了红昭苑,他们在二楼寻了处雅间落座。不愧是京城第一青楼,红昭苑一应用度都是极好的,纱灯悬空,珠帘摇曳,连熏香都浓得几乎化不开。
花魁秦停云出阁那一刻,满楼喧哗。
楚时钺侧首低语:“秦姐姐果真不同凡响,一曲《思北》,千金难得。世间绝色,不过如此。萧三,你怎不看?”
萧寄离未答。
楚时钺嘴角一挑,目光扫向埋头干饭的付锋镝,语气揶揄:“莫不是……萧兄向来清冷,独喜那南风馆的小倌儿?”
萧寄离反手将一粒茴香豆打到这碎嘴子的脑门上:“刑部怎么养出你这么一张无端臆测的嘴!仔细看你的秦姐姐吧!”
“你俩还真是主仆一对,不解风情。”楚时钺也不恼,从桌上捡了豆子塞到嘴里,故意嚼得脆响。
几曲琵琶奏罢,萧寄离看自家书童吃得七七八八,起身就走:“红昭苑春色满堂,楚兄不妨继续开屏。我得回了,待久了熏得一身腻歪味。萧府比不得楚家,被叶大管家撞上,怕是又要一番唠叨。”
“那倒是……”楚时钺摇了摇扇子,“不对,什么意思,你萧府家教森严,就我们楚家养孔雀吗?骂谁开屏呢?”
待楚公子发起牢骚,萧付主仆二人早就出了红昭苑,踏上了明月桥。
运河两岸,祈福河灯顺水飘摇。桥上小贩叫卖,烟火味中混着一缕桂花糖香。
萧寄离忽道:“京城甜食太腻。倒教人想起镇北关的沙棘糕。”
付锋镝一怔,目光微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萧寄离主动提起的镇北关的小吃。
“属下去去就来。”
“不必——”萧寄离话未说完,付锋镝已消失在人潮。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
萧寄离立在桥上,举头望月,心中思绪万千。
忽有惊呼——一盏巨灯被风掀翻,自桥头红昭苑高楼坠下,眼看就要直直砸中一名孩童。人群惊散,孩童的母亲尖声呼救,就在巨灯将落未落之际,一个白衣少年自河中画舫纵身跃入翻燃的火圈之中,将孩童抱起,递还母亲。巨灯转瞬倾塌,烈焰卷空。白衣少年救人后,衣袍被火星溅燃,一时躲闪不及。
萧寄离未作思索,借桥畔石狮子一跃,腾身掠入火海。他单臂拦腰,踏着倒地巨灯的木架,飞身将白衣少年带出。身后火油噼啪炸裂,有惊无险。萧寄离半跪,拍去那白衣上的火灰,淡声道:“可有伤?”
白衣少年缓了气,莞尔一笑:“无碍,多谢公子援手。”声音清润,不似劫后余生的侥幸,反有从容。
萧寄离这才看清眼前人面容——年纪似与付锋镝相仿,眉眼极净,似生来不属于喧嚣,莫名有种天生的安定气。
萧寄离收手:“举手之劳。”
“不问我姓名?”那白衣少年起身行礼。
“萍水相逢,何必深究。”
白衣少年似笑非笑,颇有兴趣:“在下白少禾。”
“萧……寄离。”他说话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等对方听到“萧”姓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