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付锋镝就惊醒一身冷汗。
昨夜一番教学相长之后,付锋镝就落荒而逃了。
他醒得比平日还早……不如说,是根本没睡踏实。
萧寄离是初染人事不假,可他付锋镝也是真刀真枪头一回。
辗转反侧,脑子里走马了一夜春宫画本图。
……对面之人,还全都换成了萧寄离那张脸。
……自己好像,还是下面那个?
天塌了。
付锋镝出神地在榻上赖了好久,自己那没出息的旗杆才倒下,硬着头皮起身。
但凡府中找得出一个能顶上的,付锋镝今日说什么也不想再踏进这间屋了。
……
屋里很干净,昨夜回房之前,付锋镝还用心洒扫了一番,没有半分旖旎。
那小祖宗果然又踢翻了被子,半截肩颈露在外头,额角发了些许细汗。
付锋镝屏息凝神,打水净手,湿了热帕子上前擦拭。
帕子还没碰到额头,小祖宗就睁开了眼,惊得付锋镝心头一悸。
“明月。”始作俑者语气如常,“什么时辰了?”
“……五更。”付锋镝慢了半拍,才回话,“尚早。”
铜镜之中,少年骨相清朗,目映星潭,神色不见半分异样。
付锋镝低头替他整理衣襟,指尖擦过颈侧时,做贼心虚地抽回了手。
……心中有鬼,连手都不听使唤。
大晋民风开阔,男风不是禁忌。书童爬床算不得什么,连男妾、男妻也有人堂而皇之地养着,甚至奉作风雅。
可付锋镝偏偏过不去。
昨夜种种,于萧寄离,或许不过内宅寻常事,风过了无痕;可于付锋镝——他不敢深究,不能细想。
门扉半掩,烛影穿缝,映出两道叠影。
叶昭立在门外,面无表情。他这把年纪,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回雷劈到了自己头上。
他心底冷哼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昨夜他守夜路过时,本没打算听墙根。
屋里那声“教我”传进耳朵里时,他只恨自己武功太高,耳力太好,简直想要撞墙。
再往后,就不必听了。不堪入耳,不堪入耳啊。
……
“太学清议,切勿失了分寸。”叶昭冷脸提醒。
萧寄离“嗯”了一声,神色淡淡。
叶昭收拾茶盏,指尖掠过桌上的烛泪,留下一句——“夜凉,少熬灯。”
付锋镝闻言心头微震——叶昭,知道了。
昨夜发昏的时候,他斗胆默默在心中问候了叶昭的祖宗后代。此刻恢复清明,心中对叶昭却是又敬又畏,情绪相当复杂。叶昭授他一身本领,绝不藏私,当一句如师如父都不为过。叶昭却偏不准他叫师傅,冷情冷脸,断无相亲。他很清楚,六年前自己能被留下,除了萧寄离开口要他,也因为自己这把剑,叶昭用着还趁手。至于手中剑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叶昭会不会像解决异己那样手起刀落?事已至此,付锋镝来不及细想,于是他擦干净桌面,收敛心神,随萧寄离出门去了。
太学坐落于京城西隅,门前两排国槐,谐音,寓意科举夺魁。
入秋后,风自北来,卷起一地枯叶。踩在青石阶上,声如轻叹。
院墙之内,银杏深深。讲堂设于林后,风穿堂过,带着墨香与白果的微腐气。
今日祭酒亲临,太学生皆起立行礼。祭酒盛春朝,素有“太学砥柱”之称。历经两朝天子,年近花甲,依然目光深邃。他的视线从众生面上扫过,最终停在萧寄离身上。
“今日之题——‘君权何以制兵权?’”
此题一出,堂上一静。众人交换眼神,气氛微变。付锋镝闻言,研墨的手不觉一顿,抬眼看向萧寄离,眼底隐隐担忧。此题凶险,若不是知晓老祭酒对萧寄离向来爱重,付锋镝都怀疑他是有心为难。萧家军镇守镇北关二十余年,是大晋最利的一柄刀;而“质子”萧寄离,正是帝王为刀不伤几身所缚的枷。
萧寄离按下付锋镝的手,轻拍两下,示意他继续研墨:“无妨。文章而已。”
韩文才第一个开口。他是首辅韩修之子,当今皇后的弟弟。书香门第,经纶满腹,却轻佻刻薄,素日里最爱以调笑将门子弟为乐。
“祭酒此题,倒叫人不敢妄言。可若真要答,我以为——兵乃国之爪牙,爪牙若盛,则主躯受制。故兵须归君,将不可专权。”
他话锋一转,含笑掠向萧寄离:“萧三郎,你定有心得。兵权与君权,你们萧家最懂的。”
几声低笑起于堂中。
萧寄离低头不语,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韩文才笑意更浓:“萧铎将军镇守镇北关,拥八万铁骑。萧三郎以为——兵可独强乎?”
刑部尚书之子楚时钺坐在萧寄离身侧,轻轻转动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萧寄离缓缓开口:“兵者,国之器也。君能用之,则国安;君不能用之,则民危。君若疑将,将必惧君,惧久则怨,怨深则祸生……故制兵者,不在兵,而在君德将心。”
他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肃穆,笔下却没有停。
一边说着“君德将心”,一边在纸角勾了两笔——
先是一个圆。
再添两只耳朵。
最后点上两粒眼。
肥头大耳。
他看了一眼,顺手在猪耳朵旁题了两个极小的字。
“文才。”
楚时钺歪头一瞧,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到前座的脖颈里。他扇骨一顿,掩面轻咳:“寄离兄此言不错,君德将心,本是一体,何必相制?”
云淡风轻,恰好替萧寄离分去几分锋芒。
韩文才冷笑:“此言虽善,却太过天真。世间明君几何?我辈读书人,岂可不防兵强将骄?”
楚时钺拱手而笑:“君忧将强,将忧君弱,古来如此。若人人惧兵,边关谁守?”
他摇着折扇,一边帮腔,一边趁乱在萧寄离耳边低声咬牙:“姓萧的,你欠我一顿红昭苑的席面。我爹要知道我替你出头,少不了一顿训斥。”
萧寄离头也不回:“记在账上。”
楚时钺翻了个白眼:“你那账单都快能绕京城一圈了,记账有个卵用?”
韩文才仍不罢休,冷声道:“萧寄离,你父兄拥兵自重,难道也是’将心’?”
言下之意——“叛心”。
“萧家三郎总角之年,就质于京城,不知是何体统?莫非——天子已经在防了?才如此’制衡’?”
堂上寂然。
祭酒眉目微动,却未发声,只将目光从萧寄离的笔尖,移至韩文才的脸上。
萧寄离温声道:“我乃天家恩典,御赐留京,同窗求学,又非敌营,何来质子之说?韩兄慎言,小心祸从口出。兵为国用,权出天子。家父家兄忠心为国,岂敢论制衡?”
韩文才冷笑:“此等诡辩,空洞平庸,毫无骨气。果然,不愧为军痞之后。”
萧寄离抬眸:“韩兄对我萧家这么感兴趣,莫非是觉得京城的茶水太淡,想去镇北关尝尝裹了沙子的西风烈?也对,看韩兄这副身板,去沙场洗洗,说不定能洗出几两男子汉的骨气来。”
韩文才气结,瞥见纸上的猪头,端起茶盏:“不如我先请你饮茶。”
话音未落,他手一抖,茶水滚烫,直泼萧寄离的砚台。
付锋镝出手极快,袖拂如风。毫厘之间,已替萧寄离挡下。沸水尽数泼在他衣袖上,手腕红痕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