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者以为萧寄离与韩文才会大打出手,却见那书童垂手收袖道:“属下笨拙,惊扰诸位。”
“肃静。”盛祭酒出声。
韩文才还想发作,只得作罢。萧寄离自始至终,冷着张脸,目不斜视。
好好的太学清议,终以闹剧收场。
楚时钺轻轻合扇,目光在付锋镝湿了的袖子上停了片刻,又慢悠悠地移向萧寄离那张冰山一样的脸。作为刑部养出来的“狗鼻子”,他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原来,寄离兄的’将心’,竟在这袖下。”他咬重了“将心”两个字,笑得欠扁。
讲堂人散,秋风穿堂,吹落几叶银杏,坠在书案上,烙出淡黄的印。
盛春朝叫住了萧寄离:“秋心。”
“先生。”萧寄离上前行礼。
“今日之题,你可知出自何处?”
萧寄离略一沉吟:“似非太学旧题。”
盛春朝微微颔首:“东宫所请。”
萧寄离心底微动。
盛春朝语声低沉:“北边苍狼部新单于上位,递了和亲的折子——还顺带要求,镇北关换将,以显我朝和平之决心。”
“昨日东宫当场驳了。”盛春朝看了他一眼,“言及前朝兵不识将,以致亡国。”
“这话,犯了忌讳。”盛春朝摇头,“所以这题,今日才落到太学。东宫此题,意在借太学清议,探天下士子心向。”
他指尖轻摩书案边角,声音更低:“是非功过,老夫不敢妄议。但此题,东宫实问天下士子:君若不明,忠心当系何处。秋心,这一问,不止问天下,也问你啊。”
萧寄离垂眸,不语。
盛春朝转身,望着那一树散着腐气的白果:“你大哥萧云戟,二哥萧战缨,连那为你挡下茶水的书童,付锋镝,名字都赋予了征战沙场的希冀,为何独独到你,萧——寄——离。”
他语气忽然沉了几分,“秋心,你父给襁褓婴孩起这样的名字,是他一早就知道,留不住你。镇北关不是你的归处,何去何从,你当早做决断。”
说着盛春朝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玉佩,推到他手边:“此玉你父赠我,如今我送与你。”
萧寄离微怔:“先生此举——”
“无他。”盛春朝摇头叹息,“只是愿你记得,剑虽在鞘,也要懂得心之所向。若不知所向,藏锋再利,终成废铁。”
“学生谨记。”萧寄离接过那方青玉佩,那玉色泽沉厚,玉面隐有八角星纹。
“回去吧,太学之中,当谨言慎行。天听高远,墙有耳目。”盛春朝似有些乏了。
萧寄离恭谨拜别。
盛春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自语:“东宫若败,北疆将危。天下兵心,恐再无人可系。”
日影西移,黄昏将坠。
萧寄离走出讲堂时,天色已暗。付锋镝候在廊下,袖子被风掀起,红肿的手腕上已经起了白泡。
萧寄离目光落在他腕上:“疼吗?”
“属下无碍。”
“下次,不必挡。”
“是。”
风掠林梢,银杏坠于两人之间。
萧寄离忽道:“明月。”
“属下在。”
“若有一日,我令你离开——你能走吗?”萧寄离盯着飘摇的落叶,似是自言自语。
朝局风云已起,不论前路在哪,自己这条路,大概不是善终之路。萧寄离已别无选择,可他的明月呢,也许还有退路。
“属下……无处可去。”
落叶无声。
萧寄离忽而笑了一声,转身而去。
付锋镝立在原地,没有动。除了萧寄离身边,他还能去哪呢?
夜深。风起。
付锋镝起身关窗,忽闻外头有人低声唤他:“锋镝。”
叶昭立于廊下。风拂动他的衣袖,腰侧隐现一柄剑柄——暗红布条已经褪色,剑格处有搏杀过的痕迹,背负着无法言说的前尘宿债。
“叶叔。”付锋镝出门躬身行礼。
叶昭低眉看他:“出门前我说了,切勿失了分寸。”
付锋镝身形微紧:“属下失仪,愿领责。”
“失仪?”叶昭轻笑,声音冷得近乎无情。
“你替他挡茶,本无错。错在——挡得太快。众人皆知你是他的书童,你一出手,他便矮了一寸。那茶,若真烫着他,他便有节可立。你替他挡下,护住的不是他,是他的无用。”
风卷过长廊,付锋镝只觉后背发凉。他听懂了。也正因听懂,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压下的逆意。
——矮了一寸?
一个被当作筹码送进京的人,高一寸又能怎样?要“节”又有何用?
付锋镝喉结微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你知道他为何不责你吗?”叶昭冷声问道。
付锋镝抬眼,眼底有一瞬动摇。
“因为他心软。”叶昭淡淡道,“可你不能。护主,不是替主挡痛。真要护他,就该让他在痛里长骨,在辱里立身。”
付锋镝低眉应是,膝盖触地,脊背却绷得笔直。
还要怎样长骨?
六年前入京为质,或许更早,十四年前以“寄离”为名而生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拆骨入笼了。人心诡谲的地方,长骨,便不会被算计倾轧了吗?
萧寄离已经为萧家尽过命了。若还要有人去学如何在辱里生骨,他付锋镝愿意代劳。
叶昭半剑出鞘,星光落在剑身一线,冷白如霜。
付锋镝指节微颤,额上冷汗渗出,袖中手腕隐隐作痛。叶昭用剑身挑起他的袖子,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疼?”
付锋镝摇头。
叶昭反手合剑,“啪”地一声,剑柄击中他手腕,烫伤随即剧痛。
“现在呢?”
“不疼。”付锋镝的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青石板上,但他不仅没缩手,反而将那只烫伤的手往前递了半寸。
“嘴硬。疼才是好事,疼才会长骨。记住,剑若犹豫,则必卷刃;卷刃者,不堪再用。”
屋内,萧寄离仍坐案前,笔下未干的字映在烛影中——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落笔时,他想的不是远在镇北关的父亲,而是如今的局势。
那个敢逆鳞直言的东宫,将会是一个“不御”之君吗?
夜深如铁,月冷如刃。叶昭的剑,已开始磨砺。
他是萧家的锋镝,是叶昭亲手磨出的利器。
若情动,便要更快、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