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这位公子救了小儿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孩童母亲前来道谢,言语间就要跪下。
“灯会纷杂,当小心看顾。”白少禾并未阻止,神色自若。那一跪于他而言,似理所当然,受之无愧。
“小弟弟,记得要牵紧妈妈的手哦。”白少禾从桥头小贩那取了两支糖葫芦,一支递给孩童,另一支转身递给了萧寄离。
“听说,上元夜若有人为你点灯祈愿,愿随灯远行,便能再相见。”白少禾抬手指向水上河灯点点,随即从小贩处取来一盏河灯,俯身,灯芯一点,火光跳起,映亮他的侧颜。萧寄离瞥见白少禾里衣领口若隐若现的云龙纹,眸心一沉。
“愿萧公子——前途光明,心无挂碍。”
萧寄离望着那盏灯缓缓漂远,摇出一条明路。
白少禾似乎想了想,又道:“今日失礼,五日后未时,杏花巷听雨楼,白某当再备礼亲谢。”
萧寄离略一颔首:“公子言重,换谁都不会袖手旁观。公子身手不弱,便是独自一人,也定能脱身。”
“那便当我自作主张。不见不散。”白少禾转身,消失在人影灯海之中。
人潮复起,河岸边一盏宫灯被水波推上石阶,双龙缠绕,鳞爪生光。
萧寄离心中已有定论,俯身将那盏宫灯重新放回水中,看着它顺流而去。
另一只手中还拿着“白少禾”送的冰糖葫芦,这哪里是糖葫芦,分明是姜太公的钩子。
明月桥上这番光景被红昭苑楼上的楚时钺尽收眼底,他折扇一展,低声一笑:“有趣,原来这冰山也会路见不平,出手救人于水火。”
付锋镝小跑着回来时,怀里护着一包温热的沙棘糕。
他满心欢喜,却在望见明月桥心那一幕时,僵住了脚步。
萧寄离半跪着,身下护着个白衣少年郎。
烟火自付锋镝耳畔炸开,他仿佛失聪一般,什么也听不见了。
流焰映出两人的剪影,仿若相拥在一处。付锋镝双目也似失明,怎么也看不真切。
又见那少年郎给了萧寄离一物,付锋镝终于看清了,是糖葫芦,红得有些刺眼。他护在怀中的手指节一紧,纸包被他攥皱,热气散尽,糕香冷了半分。
他盯着桥墩子上的“明月”二字,看了很久。
好一个“明月”。今夜的月光,怎么偏照他人?
付锋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等回过神,人已经在府中了。
“怎么才回来。糕呢?”萧寄离问他。
付锋镝将怀中的纸包放在桌上:“买迟了……凉了。”
萧寄离指尖掀开油纸一角,橘红的沙棘糕已经碎成了几块。
他摇了摇头,将碎糕推远:“罢了,京城的厨子,想必也做不出镇北关的味道。”
付锋镝想起那只糖葫芦,红晃晃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想来……该是甜的。
是夜,付锋镝伺候萧寄离沐浴更衣,指尖碰到那肩上的黑痕,忍不住低声:“衣服……毁了。”
萧寄离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无妨,扔了便是。”
一件衣服,换“白少禾”一个人情——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付锋镝指腹在那处布纹上停了一下,并未应声。
待萧寄离上榻,他才将那件青色衣衫收起,动作极轻,生怕惊扰梦中人。
回到偏室,他抱着衣衫,靠墙坐下。衣上还留着一点烟气,说不清是呛人还是暖人。
……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里,上元夜还未散。
玉壶光转,灯火千重。明月桥上,他与萧寄离在并肩而行。
人潮喧嚷,他一度被挤散,又费劲挤回去。灯谜悬于檐下,他替萧寄离猜中一条。
他们二人一同放灯。那盏灯顺水漂远,他一时分不清是不是方才那一盏。
人声渐远。
万灯流光里,萧寄离吻上他的侧脸,拥他在怀。
一时间夜色凝止,天地皆寂……
梦醒时,天色微白。怀中没有萧寄离,只有被火燎过的青色衣衫皱成一团,付锋镝还没来得及收拾平整,就听见外头忽有人唤他:“叶叔有请。”
将军府前厅之中尚未燃起炉火,寒意刺骨。叶昭坐在书案后,面前静静摆着将军府的暗卫簿。
叶昭声音不高:“上元夜,侍卫擅离,主子孤身火中救人。”
付锋镝闻言当即跪地:“属下……罪该万死。”
叶昭不看他,只转向萧寄离:“主子侠肝义胆,可惜此处不是镇北关。孤身火中救人,若有万一,要我如何向萧将军交代?”
萧寄离道:“叶叔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叶昭冷哼一声:“付锋镝,京中六年,你怎么还不知本分?杖二十,俸银停三月。若再犯,逐出内院。”
付锋镝垂首:“属下领罚。”
萧寄离皱眉,刚想开口,就被叶昭截断:“主子要是心疼他,不如早遣他回镇北关,省得搅进京城这滩浑水。”
堂外风穿过回廊,灯影暗下去一半。
“罢了,就照叶叔的意思办吧。”
堂中重归寂静。
片刻后,院外传来沉闷的板子声,一下、又一下,隔着风传进屋内。
萧寄离静静听着,二十杖,没一声呼痛。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终归安定。
萧寄离走到门前,抬头看天。
圆月清白,似也无情。
他低声道:“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