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银,烟笼轻纱。
南风馆阁楼上,檐角的铜铃被风声带起,叮当作响。
茶案前,水正沸。
项南风手腕翻壶,镇北关的茯茶熬成琥珀,幽香沉入夜色,似藏着陈年旧事。
叶昭翻窗落座,自行端盏,动作行云流水,不需主人招呼。半盏茶后,才有言语:“见过他了?”
项南风吹开浮叶,声音平缓:“明知故问,否则叶首领,何必戴月而来?”
叶昭道:“雏鹰羽翼未丰,还请项馆主手下留情。”
项南风轻笑:“羽翼未丰,爪牙却已忠心。你我都清楚,他不需我照拂。说正事吧。”
“苍狼部和亲。”
茶盏轻触案面,项南风抬头,那双碧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狼何时会与羊说和?”
叶昭冷笑:“齐王愿和。嘉宁郡主就差没把青隐观哭塌了,这位仙风道骨的贤王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齐王穆承业,生于先帝晚年,比今上穆承麟整整小了二十岁。穆承麟得位时,齐王不过十八岁,眼看着皇兄们接连被除,穆承业当即抛弃妻女,遁入道门。彼时嘉宁郡主才四岁,同年齐王妃病逝,郡主被接到宫中,养在皇后身前。不知是不是遭了天谴,穆承麟子嗣微薄,除了太子穆禹、庶子宁王穆戎两个儿子外,登基后这十年,后宫竟无一所出。皇后膝下无女,对嘉宁郡主十分疼爱。嘉宁郡主自幼孤苦,才过了十年好日子,没成想,到头来还是逃不过和亲的命运安排。
项南风淡笑:“倒像是穆承业能干出的事。”
叶昭:“这嘉宁郡主苦得很。出身皇族,母亡父逃,幸得皇后怜惜十年,终究还是逃不过一纸和亲。”
项南风:“穆承业该庆幸他生得是女儿,当年他若真有儿子,现今龙椅上那位,岂会容他清修至今?生在天家,父子猜忌,兄弟杀伐,女子和亲,那四面高墙内的故事,亘古如此。叶首领,咱们知根知底,你也不是什么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倒也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
叶昭眉间淡淡起寒:“齐王指望不得,这亲,也和不得。”
项南风挑眉:“怎讲?”
叶昭眼中寒意更沉:“苍狼部绝不会真和,燕惊云上位不稳,需要血与战功来震慑部族。萧家是苍狼部恨火之源,两代镇北,打得苍狼部数十年抬不起头。此番名为和亲,意在镇北关换将。镇北关萧家若去,大晋半壁当亡。”
大晋皇帝对萧家的防备是摆在明面上,苍狼部野心勃勃提出镇北关换将,正中天子心事。可换将又谈何容易?萧铎十四岁随父出征,纵横沙场近四十年,历经两朝天子,战功赫赫,放眼大晋,无人能出其右。庶出的大皇子穆戎,倒曾随萧铎在军中历练。萧寄离入京那年,穆戎被封宁王,外放东南。今上忌惮萧家不假,可对于自己这位十七岁就领战功的儿子,也防得紧。皇帝重文抑武,这些年来,纵着韩首辅做了不少荒唐事:萧家子被迫入京为质,萧家军军饷屡遭克扣……可即便如此,这位中年得位的皇帝,始终未曾真正动过萧家分毫。但眼下皇帝龙体欠安,一心求仙问道,加之韩首辅不遗余力地煽风点火,保不齐皇帝会不会一时昏聩,动了镇北关换将的心思。镇北关若失守,北疆门户尽开。到那时——兴亡更替,苦的终究还是百姓。就算不为萧家,叶昭也不可能坐视边关生灵涂炭。
项南风起身燃了支香,解忧草的香气让人心安,他问:“要我如何?”
叶昭言语冰冷:“听闻和亲使团为首的小王爷乃是苍狼部新单于燕惊云最信任的庶弟。春猎风大,箭乱。若有意外——和亲自断。”
项南风低低一笑,像听见了点轻松好玩的事:“原来是要我做这乱箭,叶首领好算计。”
叶昭眸色沉了沉:“狼群入京,将军府是众矢之的。明里暗里,太多双眼睛盯着。春猎之时,我不便出手。”
他饮了口茶,才续道:“烦请项馆主,替我出手促成这桩’意外’。”
帘外的风轻轻吹动,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意外啊……”
项南风的指尖在香灰上轻轻一点。
“总是会发生的。”
那一缕令人忘忧的香气散入南风馆深处,撞进了一场荒诞的梦里。
楚时钺是被身下的一阵凉意惊醒的。
睁开双眼的刹那,沙海未散,泉声犹在。那人仍在风中,只是离他很远,很远。
他低头,看见亵裤上的痕迹,顿觉嗓子干涩难忍。
渴。
渴到骨里。
避无可避。
少年郎薄唇紧抿,骨子里的清贵,教他不肯承认此刻的狼狈。
他楚时钺,竟会为一个男人——
不。
不是“男人”。
是那个人。
那道笛声、那双碧眼、那一回头……
还有那句,仿佛贴着耳侧落下的——你来迟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几乎是苦笑:“……可笑。”
他出门时,掌事明叔早已候在门口。热帕递来,账帖也一并奉上。
“昨夜公子醉得厉害。”掌事明叔笑得温和,话却扎人,“这多一倍的酒钱,是馆主记下的,说是免得公子忘了,昨夜是如何……尽兴。”
尽兴。
尽兴倒好了。
他隐约记得最后一眼见的人,的确是项南风。
楚时钺不光酒品不行,醉酒后他的小兄弟也不行。说来丢脸,但他自信,昨夜断不会发生什么尽兴之事。
他哑巴吃黄连,只从怀中取出银锭,丢在案上。
两锭。
刚好。
买他一夜荒唐。
随即快步离去,多停一瞬,都嫌多余。
到了太学,他依旧是楚家公子。
风流,体面。
将军府内,天色微亮。
萧寄离的睡相依旧糟糕,被子踢了,手脚攀附在身边唯一的热源上,恶犬护食一般,不让半寸。
身下之人一夜未动,任由手臂被压得发麻,也不难受,反倒在这种无意识的贴近里,生出莫名的安定。
萧寄离一动,付锋镝便醒了。
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