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时钺啧了一声,正要再问——
萧寄离忽然停步,将叶昭手里的包裹递到他怀里。
入手沉重。
血衣。
弯刀。
腥气直冲鼻腔。
楚时钺眉头一皱:“谁?付锋镝?”
方才被晾在外头时,楚时钺已隐约有数。若真有谁会为了萧寄离这疯子舍命的,除了那个不起眼的书童,再无旁人。
萧寄离依旧未答,只朝楚时钺深揖一礼。
楚时钺整个人一僵。
“萧三,你又发什么疯?”
萧三何曾向人低过头。
萧寄离神色沉静得近乎冷酷:“烦请楚公子转告令尊楚鸣大人,梅林之事,有人伪作金吾卫行凶。将军府所求,不过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又道:“多谢。”
相交六年,萧寄离敲他竹杠时从不手软,坑他银子眼都不眨。也从不开口求人,更不会郑重至此。
楚时钺喉结狠狠一滚,许多先前想不透、不愿想、不敢想的乱七八糟,此刻像是被人一刀劈开,豁然见底。
萧寄离和项南风?
——荒谬。
在大晋,能让他萧三疯魔至此、郑重至此、护短至此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人——
付锋镝。
从来都只有付锋镝。
楚时钺低头,看着手中那件血衣,忽然笑了一声。
他还当萧三这棵千年老树不开花,一开花就要抢他的心头好。
结果人家根底下,早就护着一块宝。
碰一碰就要疯,动一动就要命。
……
他怕不是脑子里发了大水,才会去吃萧寄离的醋。
楚时钺长长吐出一口气。
按下葫芦起来瓢。
气没落稳,脑子里又乱了——燕南征那双蛊人的异瞳,那副健硕的体格,项南风与他那点说不清的牵扯……
一股烦躁陡地涌上来。
楚时钺脸色黑了。
……操。
他在这儿跟自家兄弟拧巴半天,却好像已经被死狼崽子悄摸摸偷了家。
愚不可及。
萧寄离不知他此刻千回百转,只侧目对叶昭道:“走。去鸿胪寺。”
这一日梅林杀局惊心动魄,鸿胪寺却断案如切脍。
井无虞的手在大案上虚晃了几下,端出了一碗不平的“太平汤”:
“燕王爷,私邀比武,为祸先起;假扮金吾卫者,用的是苍狼弯刀,嫌疑未除,死无对证。”
“萧公子,择梅林为地,虽书童重伤,本人却毫发无损,算不得清白。”
三言两语。
刀剑入鞘。
鲜血入土。
一招“各打五十大板”,就要将梅林的满地残红一并掩盖在春泥里。
燕南征闻言失笑:有人要他死。有人暗中救了他。有人借苍狼部之手挑起争端,将祸水东引。
他能闻得出味儿——却无法自证。
萧寄离始终一言不发,仿佛这件事真的就此翻篇。
可叶昭总觉得,这事没完。
夜深。
南风馆阁楼,解忧草的香慢慢散开。烟丝很淡,在月影里打着旋儿。
项南风挽起袖口,重新替付锋镝看脉。
脉息极薄,却透着古怪。
按说碎骨、失血、剑毒,这三样凑齐,脉象该如风中落叶,聚散无定;可指下却隐隐有力,一息一息,竟似在悄生生往回攒气。
项南风眯了眯眼,手指往下移,撩开衣襟看剑伤。原本翻卷的伤口不单止住了势头,边缘处隐约还生出了极细的结痂。
苏散散的医术,项南风自然是信得过的。
可……也不该妙到这般地步。
他一时说不清,到底是那娃娃脸果真华佗在世,还是这付锋镝……当真命不该绝。
付锋镝已经退了热,人还没醒。
眉头一直皱着,嘴里含混不清,身子不时抽动一下。
睡得极不安稳。
项南风又点了一支香,靠在窗边,吹起羌笛。
一曲旧调,笛声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过了一会儿。
付锋镝的眉心也跟着散了些。
……
咔哒——
屋顶轻轻一响。
项南风停了笛子,摇头自语:“跟了四日了。”
“也不嫌累。”
多收了一倍银钱而已。至于吗?
他替付锋镝掖好被角,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罢了。”
“下回——
少招惹这些官家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