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场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个清亮声音忽然响起: “既然苍狼王爷献艺,本郡主也来助兴如何?”
火光一闪。
一名少女不知何时跃进席间。
红衣如火。
嘉宁郡主。
井无虞的脸色顿时一僵——她本不该在这里。
嘉宁郡主却像没看见似的,手中长鞭一抖。
啪——!
银光一闪,鞭声裂空。长鞭如蛇,翻卷成环。
众人惊呼未落。
鞭影忽然一转,直奔燕南征面门。
燕南征神色不动,手腕一翻,鞭梢已被他一把拽住。
鞭影骤止。
火光在他们对视的目光中跳动。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夜色中忽然有人传召:“奉殿下口谕——”
众人回头。
一名年轻侍卫大步入席,眉眼竟有几分像红昭苑那位花魁。
来人是东宫侍卫秦骋。
他在席前行礼。
“殿下口谕。”
秦骋抬头,看向嘉宁郡主:“夜深露重。殿下请郡主回凤凰山栖凰行宫安歇。”
火光跳动。
嘉宁郡主咬了下唇,目光扫过她那位仙风道骨的父亲,扫过事不关己、正往小吏盘里夹肉的萧寄离,扫过酒色上头面红耳赤的韩文才,挣回了鞭子,转身离席。
夜色深沉,兰溪水声隐约。两人策马沿着御苑石径向山而行,穿过一片松林,凤凰山已在夜色中渐渐显出轮廓。
山腰灯火点点。
栖凰行宫倚山而建,廊庑连绵。山下兰溪环绕,山上温泉潺潺,水汽终年不散。此时夜风吹过,杏花葳蕤,枝影重重。
穆禹立在廊下。宫灯在他身后摇曳。
秦骋上前一步:“殿下,郡主回来了。”
待秦骋退下,只剩兄妹二人。
嘉宁郡主站在廊外石阶下,没有上来。红衣未解,长鞭还握在手里。方才草场上的火气还未散,她眼底仍有怒意。
“子归哥哥也觉得我丢脸?”
她唤的是太子的表字,仿佛二人只是寻常人家的堂兄妹。
穆禹替她拂去红衣上的杏花:“晚膳用了吗?给你留了杏花饼,回去吃吧。”
穆禹避而不答,嘉宁郡主攥紧了鞭子。
“锦书,母亲送你的这支鞭子,不是这样用的。”穆禹伸手收拢了长鞭,替她系在身侧。
“你早就知道。”
……早知道和亲,早知道和亲对象是那年愈五旬的苍狼单于。
“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为何不拦?”
“锦书,我知你不愿。”穆禹看着山下的兰溪御苑,顿了一下, “我亦不愿。”
一阵风过,杏花落在廊前石阶上。嘉宁咬着唇,红了眼。
“可和亲已成定局。”穆禹的语气依旧平静, “父皇不问政事,外祖执政,朝中无人敢逆。北疆战事压在眼前。苍狼开口要人。锦书,朝中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
嘉宁郡主忽然笑了。笑声被夜风绞得粉碎:“所以就把我送出去。”
穆禹没有反驳。
嘉宁郡主抬头看向夜空:“他们还真是亲兄弟。我的父王,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
穆禹沉默片刻。
“他护不了任何人。”
嘉宁郡主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只恨我是女子。”
她抬手掸了掸衣袖:“若我是男子——我便领兵出镇北关。”
穆禹看着她。许久,只说了一句:“可你不是。”
山间夜风渐起,嘉宁郡主抿着唇倔强地看着穆禹。
穆禹语气终于缓了一分:“今夜风冷。回去吧。”
嘉宁郡主没有走。
她忽然问:“子归哥哥。给你时间,你会让大晋不一样吗?”
穆禹沉默。他望着山下兰溪御苑。篝火点点,溪水暗流。
过了很久,他才道:“锦书,回去吧。”
嘉宁郡主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行宫。
身后的落花将她方才站过的地方,一点点铺满,仿佛她今夜从没来过。
兰溪御苑草场上,酒盏零落,篝火渐矮。
人已去了大半。
火光摇曳,燕南征仍握着那支鹰翅骨羌笛。
萧寄离低头给付锋镝布菜,对那双异瞳的灼灼目光,视而不见。
燕南征忽然伸手,扣住了萧寄离的腕。
“萧三公子。这笛子,从何处得来?”
“放手。”萧寄离神色不动,倒是付锋镝先出了声。
付锋镝先前只想剜了他那双波斯猫眼,如今连这只手,也想一并剁了。
“让我看看,这笛子有何不同。”楚时钺忽然插手,顺走了鹰翅骨笛,在手中转动把玩。
“找死。”燕南征睨了他一眼。
楚时钺八风不动,竟端起笛子作势吹了起来。可惜,他不善音律,曲不成调。
“没意思,萧三,还你。”他随手将笛子抛向萧寄离,后者头也没抬就默契地接住了。
燕南征耐着性子看向萧寄离:“萧三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可——”
“不可——”
楚付二人异口同声。
燕南征挑眉,终于没了耐心。他想和萧寄离好好谈谈,只是这二位,实在碍眼。那截断眉,他动不得。至于眼前这只绿孔雀——
正思量间,楚时钺那把终日不离手的折扇霎时腾空,扇影一旋,骤然回落,在燕南征面前一扫。
扇骨破风,又稳稳落回楚时钺掌中。
“我陪王爷玩玩?”楚时钺笑道。
“你?还不够格。”异瞳里尽是不屑。
楚时钺眉梢一挑。
扇影再起,寒光乍闪。
燕南征的目光终于亮了一瞬……有机关。
“有意思。走。”燕南征说完转身离席。
楚时钺笑着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