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以一位未及笄的皇妹远嫁,尚不足为诚?”
语气平平,却把“筹码”抬高了一层。
贺兰屠鸿不退。
“和亲,是两国之好。”
“换将,是边境之安。”
他看着太子穆禹,一字一句:“镇北关萧家与我苍狼部积怨太深。换将,方可化干戈、止旧仇。”
“我家单于,亦能安枕。”
韩首辅眼皮微抬。
“安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那我大晋边境的安稳,从何而来?”
贺兰屠鸿答得极快:“从换将。”
未及韩修反驳,燕南征便已开口:
“大晋人才济济。”他把玩着手中酒盏,笑言:“镇北关,总不至于只有萧铎一人可守吧?”
话音一落,帐中气息微变。
穆禹这才抬眼看向他。
“自然。”
他应得不紧不慢。
“至于镇北关这将,换与不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燕南征脸上移开。
“不是你我席间可定。”
燕南征眯了眯眼:“太子殿下倒是慎重。”
“朝中自有章程。”韩首辅将话头截得干净。
齐王这才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兵事,确实急不得。”
……
雨声敲在帐顶,一阵紧过一阵。
萧寄离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盏。
药水中映着满堂灯火。好一盏虚假的太平。
他指节不觉收紧。
指尖的血腥气还在。
……边境百姓之福?
镇北关外三千里——百年前,曾是大晋疆土。
切肤之痛,竟可如此麻木言谈。
萧寄离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药的苦味在周身散开。
他看了眼席面上的野味,忽然懒得理这账内的乌七八糟,将那狗屁不通的话语尽数隔在耳外。
只是想起了付锋镝。
想起那截断眉,想起他站在人群外的样子。
……却没有回头。
水榭后侧,临水的空地上支了个火堆。
大帐那边灯火通明。
这里只有一堆火。
雨未歇,柴火却烧得噼啪作响,围出一圈暖意。
楚时钺蹲在火边,翻着一只鹿腿。
油脂滴入火中,腾起一阵香气。
“喏。”他仔细片下烤好的肉,串了一串,递了过去,“趁热。”
付锋镝怔怔接住,无意识地咬了一口。
没滋没味。
楚时钺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差不多得了。”
他将鹿腿又翻了一面,说道:“不就是吃了你一块桃花酥,怎么还板着个脸?我这不是赔你烤鹿肉了嘛,来来来,尝尝我的绝世手艺。”
不提还好,提起桃花酥,付锋镝觉得更难受了。
……萧寄离给的桃花酥,他一次也没有吃到。
“烤鹿肉配桃花酿,赏心乐事呀。想喝吗?忍着吧,你主子叮嘱过我,不能给你饮酒。”
火光映在付锋镝侧脸上,明明是暖黄色的光,却照出一脸冷淡。
楚时钺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你主子今日这阵仗,够风光了吧?武魁首,栖凰令,太医都请进大帐了。”
他说到这里,还啧了一声:“啧,这待遇,京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栖凰令”,付锋镝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想起先前草场上诸人暧昧的议论,意味不明的笑。
温泉,软榻,香薰……
还有人。
……供人取用的人。
付锋镝指节慢慢收紧,他忽然明白了太子那一句“赐”,究竟是赐什么。
原来连人,也可以这样给。
……多少人求之不得吗?
也是萧寄离所求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不敢细想。
“男子立世,无非功名利禄。”楚时钺随口道,“你既是跟着他的,该高兴才是。”
火星炸开一声轻响。
付锋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的手又流血了。”
楚时钺一愣。
还未听清,付锋镝却已经不再说了。
楚时钺这才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他往日招架的都是姐姐妹妹,那些“喜欢”是热闹的、明亮的——会笑,会闹,会争,会抢。
却没见过付锋镝这种,闷着。连为何不高兴,都不肯说全。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递了一串过去:“……凉了不好吃。”
雨顺着檐角落下。
付锋镝抬头望了一眼太子大帐的方向。
他低下头,把那口鹿肉咽下去,仿佛吞了一块冷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