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之后,已至午膳时分。宫人引路,将众人往水榭西侧引去。
穿过一座曲廊,视野豁然开朗。
水自高处引下,分作数道细流,绕石穿林,汇入一片开阔浅溪。
溪边不设高台,只以青石错落为席。
柳影垂水,桃花半落。远远望去,倒真像是一处野地。
可脚下石径平整,水道转折处皆有痕迹。那点“野”,细看之下,尽是人工。
众席沿水而列,满座衣冠。
上巳日,临水祓禊,以兰汤洗手,以清水濯身,去一岁之秽。宫人捧来铜盂,水里浮着细碎兰草与桃瓣,香气清淡。
方才水榭中的肃穆,被这片开阔冲淡了些。
笑声渐起。
付锋镝落座。
他随手沾了沾水。
凉。
苍狼部也入了席,燕南征依样画葫芦洗了手,碎花沾手,令他微微皱眉。不过这点不适,很快被席上的吃食分散。
漆案列列,玉箸银匙。
燕南征看了一眼,觉得有趣。
瓷碗里,“绿褥子”当中卧着冰裂纹的蛋。
宫人道:“荠菜煮鸡蛋,三月三,荠菜当灵丹。祛病强身,聚财纳福。”
燕南征尝了一枚蛋,苦中回甘。
“还行。”他对身旁的贺兰屠鸿说道。
又见旁边青瓷盘中,一团团糯米压成小丘。紫、红、黄、白、黑,层层叠着。
宫人又低声解释了几句。
燕南征伸手拈了一点。
清香软糯,带着草木气。
五色糯米饭,倒是不难吃。
“甜的。”
另一只小碟里,是青色的团子。
外皮泛着油光,带着蒿草的苦香。
“蒿子粑粑,驱灾辟邪。”
燕南征嗤了一声。
“这大晋,就是繁文缛节。”他对贺兰屠鸿说道,“什么都要先说个意思。”
说完,还是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苦。”
他评价得很干脆。
……
席间渐有笑声,拘束也随之散开几分。
正说笑间,上游忽然起了水声。
一只漆红羽觞,被人放入溪中。
入水一晃,顺流而下。
众人目光随之移动。有人已提笔,有人低声成句。
笑语、诗意、酒香,一并沿水而行。
有低声议论在席间浮起。
“今年曲水流觞,彩头可不小。”
“文魁者,亦可得‘栖凰令’。”
“那不是和萧寄离一样,入了皇家帐中,一步登天。”
……
细碎的议论压得很低,一阵一阵,在席间游走。
付锋镝没有去听。
他盯着那只顺水而下的羽觞。水流不急。那杯子却走得慢。
堪堪到韩文才席前时,下游一名侍女正低头拂去水面的落花。她手中的长竿轻轻往水里探了一下,几乎看不见,水面晃开一圈细纹。
羽觞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绊住,贴着乱石打了个转,偏了半寸,刚好停在韩文才面前。
韩文才起身,衣袖一振。
他开口吟诵,声调清朗。句句对仗,辞采铺陈得极满。
无可挑剔。
……
“好!”齐王破天荒抚掌而笑。
“文魁!”
“当之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