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首辅在席间微微颔首。
有人低声叹道:“栖凰令,定了。”
付锋镝却盯着那水。
他做了萧寄离六年的伴读,不说精通诗书,也耳濡目染。他听得出那诗里的辞藻堆砌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春日偶得,分明是……
他又瞥了眼盛祭酒蹙起的眉头,忽然明白过来:这场曲水流觞,从来不是看谁写得好。
是看——这水,要把谁送上去。
可有的人,是踩着血上来的。
满座衣冠,唯独那人,是不需要水的。
文魁既定,席间气氛愈发松散。
有人笑道:“既是上巳,不如再行旧俗助兴。
不多时,水面上多了些别的东西。
红蛋滚圆,顺流而下。枣子散入水中,浮浮沉沉,仿佛一颗颗沉浮的眼泪。
下游的女子们挽起裙裾,赤足踏入冰冷的春水中。都是些随行的家眷,高门贵妇。
她们笑得娇羞,争相去捞那些在水中打转的蛋与枣,仿佛捞起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灵丹妙药。
“这是做什么?”燕南征不解。
韩文才尚未坐稳,闻言一笑:“‘流卵乞子,春水孕灵’。我大晋文脉悠长,连求子都求得这般风雅,不似外邦那般茹毛饮血。”满脸陶醉。
燕南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水能生人?”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条浅溪。水清见底,不过没过脚踝。
“那韩世子你,”他慢悠悠道,“是水里捞出来的?”
韩文才脸色一变,忙道:“不过是古意——”
“古意?”燕南征打断他。
他伸手捏起一颗蛋,在案上敲碎。
“这蛋里有精,还是这枣里有子?男女幕天席地,随春水而动,不过是为了繁衍,是禽兽最自然的欲望。”
“大晋的礼教太厚,厚到不敢承认兽性的欲望。于是剔除了男人,把交欢变成‘沐浴’,把播种变成‘捡食’。”
“女子在冰冷的水里找孩子,男子在岸上吟咏那些辞藻堆砌的烂诗。”
“延续生命的仪式里,男子倒成了躲在少女背后的懦夫。”
贺兰屠鸿笑出了声:“就是,我们草原春天到了,人就找人,这孩子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你们倒好,男人藏起来,只剩一条水?”
“禽兽,难道说得不是你们骑马抢亲的草原人?”韩文才抓住机会反驳。
贺兰屠鸿闻言冷笑:“抢亲怎么了?草原的汉子敢指着天说,那女人是我抢回来的,她的儿子流的是老子的血!不像你们——看着蛋在水里转两圈,就指望地里的庄稼能长出来、女人能怀上孩子?”
“哼,粗鄙。子纳后母、兄死弟及,这等□□之行——”
“□□?”贺兰屠鸿打断他,“兄弟死了,他的女人和孩子就是我的命,我得接过来养。这叫担当。”
“你们呢?嫂子守节,守到死。死得越干净,牌坊越高。人活着像个影子,死了才算个东西?”
“诡辩,女子就当从一而终。”韩文才破防,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你们祭的是水,因为水软,能漂得起你们那些虚伪的蛋。”
“我们祭的是天,是狼。狼要繁衍,靠的是牙齿和腰腹的力气。看着吧,这满溪的红蛋流到最后,只会流进苍狼部的肚子里。你们大晋,连种怎么播的都不敢认,绕来绕去,送人出去的时候倒是很自然?”
桃柳无声,溪水潺潺。
无人再接话。
就在这片短暂的沉寂里,燕南征忽然抬眼。他看向上首。太子穆禹正垂眸饮酒,不置一词。
燕南征忽然笑了,不冷不热。
“说起来,”他慢悠悠开口,“方才文魁既定,栖凰令也该有主了。”
众人一怔。
韩文才下意识挺直了背。
燕南征却没有看他,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
“不过我倒觉得,”他说,“这令,也未必只能赏诗。”
齐王眯起眼:“哦?那依燕王爷之见,还能赏什么?”
燕南征将酒一饮而尽。
“赏命。”
“围猎之中,若非我出手——”
他顿了一下,笑意很淡。
“太子殿下今日,未必还能坐在这里听诗吟酒,附庸风雅。”
水面微皱,风声忽然断了一拍。
付锋镝下意识看向太子。
穆禹仍旧坐在那里,指尖却在杯沿轻轻一顿。
极轻,却逃不过近处人的眼。
燕南征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诗能入幕,人不能?”
“既然文魁得令——”
他抬眼,一双异瞳直视上首。
“那救命之人,要一枚栖凰令,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