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以及……
躺在自己怀里熟睡过去的那张脸……
昔人已逝的事实,在无数个深夜,一次又一次的刺痛着李国余的心,让他在多少个梦回之际,都想要随之而去……
“爹,爹?”
师婴的轻唤将神游的他拉了回来。
他倏地抬头望向女儿,似乎又看到了巧儿,他最对不住的人。
当年已是三十有三的他,娶了当时才十六的巧儿。这女人心思缜密却又温柔贤惠,她知晓他的事,知晓他的秘密,知晓他的无奈。他在她面前透明无比,无甚遮颜。她待他一心一意,十年如一日的在意他、照顾他、体贴他。
现在回想起来,脑海里就只有她甜蜜又毫无怨言的笑脸。他珍惜她,爱护她,宠溺她。
为此,他也未曾动过填房娶妾的念头,只道后半生与她白头到老,便甚是满足了。
却未曾想,自己还是将她拖累,让她在一个遥隔千里的地方,孤独痛苦的离去……
他对她愧疚,心疼,难过,却也做不了任何了……
真是个废人!谁也护不住!谁也要受他累!
李国余自责的情绪愈发激动,但又愧于言表。
胥子信走了,巧儿走了,他们走了,他们都走了,只留他这个废人还在这赖活着……无尽的苦楚只能往肚子里咽,或许这就是他该受的!
无言回应师婴,李国余再次将视线落回手中信,试图看清上面的内容。
忽的,一滴清泪落下,砸在那墨迹上迅速晕染开来。李国余被自己眼泪惊到,他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顿时捂脸啜泣起来。
师婴未曾料到父亲看到信会如此的难过,似有种彻心裂骨般的痛,扎在他心里,痛到他闷声自忍,无法言语,无处宣泄。
“爹……”师婴本想刺激父亲吐出更多真相,却不想变成这样……但此刻她做不到再逼父亲,她心中的坚持,逐渐不再紧绷,或许她该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不得不靠自己的时候了。
狭小铁窗外的静月无声映照进牢房,朦胧莹光将牢里的一切笼罩,原本阴暗的环境,在此刻被蒙上了些许不真切的气息,将现实虚幻,将感知清晰。
“子雪,莫哭。”
一道温柔男声在李国余耳畔轻轻响起,一刹那,李国余的心脏瞬间停滞。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如此熟悉的声音,这分明是胥子信!真是可笑,自己竟至如此神游,出现了幻觉,真是荒谬至极。他狠狠揉搓脸庞,试图驱散脑海里不真切的幻象。
一双手轻轻抚上李国余的脸,止住了他烦躁不安搓脸的动作。
“你太累了,该放手的事,便放手吧。如此折磨自己,叫我如何安心。”那声音再次传来,李国余再次浑身紧绷,但很快,他便不再警惕。感受着那掌间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感觉。是他在多少个日夜无尽依赖的安定,是他在多少次酒醉后,无限沉溺的呵护。
他不再作抗拒,顺应着对方指尖轻托,他乖乖抬起头,胥子信明媚的脸庞印入眼帘,真实又深刻。李国余看见他在笑,宠溺般看着自己笑。
此时的胥子信再没有病入膏肓时的清癯,恢复了往日那般的温润,宁静。
“子信,子信,子信……”他焦急又不舍的呼唤着。
呢喃中,他双手轻轻覆上那双手,满是不舍的将侧脸细细摩挲于那双掌间。他留恋对方带来的气味,沉溺对方给予的温柔,回味对方相伴与左右的气氛。
他将自己灵魂彻底放松沉沦,口中呢喃:
“如果你是来带我走,那我便跟你走。去任何地方也好,我都跟你走……”他不想再做任何思索,他真的好累,这一瞬他真的不想再控制自己的理智,只想随心而去。
胥子信轻轻抽出手,拨开李国余凌乱的发,露出一张同样年轻的脸,意气风发又显英武的脸,不再是肮脏泥泞的模样,不再是饱经风霜的疲累。
胥子信无声微笑着,他指尖轻轻触过那双眉,滑至翘骨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唇上。
李国余温柔望着胥子信,感受着对方动作亲昵又娴熟,仿佛这才是真实的一切。
“孩子们还需要你,你如何能跟我走,真是傻……告诉昀儿也无妨的了,或许他还能替你保护师婴的。讲出来吧,子雪……”胥子信的声音温柔入骨,如烟弥漫般充斥在李国余脑海,将他的痛楚拂去一半,将那份安定传递过来。
李国余没再作声,他不想去作思考,只托起那双手再次抚上自己的脸庞,在其温暖中缓缓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忽然,一抹温唇轻轻贴上他的眉心,胥子信的气息轻柔的扑在他眼皮。一滴泪烫过李国余的脸庞,不知是胥子信的还是他的。
两人都不再有任何言语,一切都在他们额间相抵的时刻里凝固,时光都仿佛不再流动。
月光渐暗,李国余感觉对方触感逐渐消失,温度逐渐褪去,气息逐渐淡化,现实再次回归。唯一不变的,是他的意识,从始至终,他都清醒着沉陷,清醒着回神……
师婴不知该如何安慰父亲,只望着父亲垂头捧着那封信,情绪崩溃后像个雕塑般保持着沉默不动,许久。
乱发将他情绪遮掩,将师婴隔绝在外。师婴只看到那滴滴泪水,不停落在信上……
外面的胥覃几人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一直没有动静。吕耀试图过去瞄一眼,被胥覃一把拉住。
幸好,里面很快再次传来李国余的声音,
“‘铁冑千里来,觞中浮寒光。举楛……’”李国余干唇翕动,声音喑哑诵读着信上的内容。突的,他仿佛才意识到一般紧急开口问道:“这信,你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