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呜,凉如水。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冷了下来。
东方凛眼见气氛僵住,再也绷不住冷脸,开口解释:“我刚看了,那几人活得好好的。”
杨洁静静回望他,脚步未动。
东方凛肚子饿得难受,又不待见那不识时务的沈红笺,见状语气不觉生硬起来,“我们吃了饭再说。”
依他以往的性子,早拖了她走人了。可现在他清楚她这人吃软不吃硬,只能耐下性子说服她。
哎——!他脚趾头下意识拱了拱皂靴。
杨洁定定看着他,想起他刚才在病房为她输送内力,自己崩开染血的伤口,指尖揪了揪披风的下摆,眼神渐渐转柔。
她放轻了语调道:“你定是饿坏了,先去吃吧。你身上有伤要忌口,我让厨房熬了小米粥,你喝点粥吃清淡一些。”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暖光恰好落在她弯起眼尾,连睫毛的影子都变得柔和。
东方凛望着她眼睛,喉结动了动,指尖摩挲着她手腕的皮肤,抓她手的力道不觉放轻,“你和我一起去。”
“我放心不下。”杨洁眼含忧心,轻轻咬了咬下-唇。
东方凛看了她片刻,终究放开了她手臂。杨洁以为他改了主意,笑着抬脚就走。
谁知这人紧跟上,又伸手揽住她的手臂,见她没有躲开,嘴角得意地勾起。
两人刚走进狭长的船廊,黑石和阿狸便快步迎了上来。
阿狸看到杨洁身上的长披风,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兴奋喜悦的笑容。
不等杨洁问,她便连珠串般地汇报了廊中四个病号的大致情况。
杨洁听得眉头微蹙,松开东方凛的手臂,斜坐在秦沧床边,沉下心来给他把脉。
瞧着她落在自己脉门的细廋三指,秦沧立刻瞪大了眼,没法忘记这双手如何在自己身上“绣花”,那些利针扎刺皮肉的痛苦瞬间涌上了心头。
他呼吸变得紧促,脸色渐渐发白。照顾他的亲兵,吓得忙扶住他腰身。
过了一会儿,杨洁收回手,轻拉开他纱布预留的口子检查,望着伤口沉吟不语。
“杨大夫,我的伤情到底如何?”秦沧禁不住问,脸急得发红。
杨洁正思量后继治疗方案,听出他话语中的惶恐不安,抬眼微笑道:“别怕,你的伤口愈合情况符合预期,可以回去休养了。”
秦沧一听,顿时乐开了花,但看到她脸上的微笑,身子又反射般一颤——这种笑容他很熟悉,她为他缝伤口时,廖神医给他取针时,两人都曾泛起类似的笑容。
他手指紧拽着床单,小心地问:“我真……真的能走了?”
杨洁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针盒边缘,语气平稳:“记着每隔一日来此换药复诊,期间切莫剧烈活动,务必保持创口干燥。”
稍停一下,她又交代:“饮食上须忌酒醪、肥甘、生冷之物,多进些清粥淡饭,助创口愈合。”
秦沧听得不住点头,等她一说完,立马转头对亲兵兴奋喊道:“快!快叫我爹来接我!说我好了,说我没事了!”
那欢快劲儿,活像只刚挣脱鸟笼的雀儿,连站都站不稳,就欢喜得在原地蹦跶。
杨洁看得失笑,叮嘱道:“小心些,别碰着伤口。”转身走向二号病床。
东方凛莞尔,没想到秦头领的儿子还是一个活宝。不过这也好,逗得杨洁开心笑了。
可当他看见二号病床的情况,笑意又消失了,用眼神无声质问黑石。黑石忙小声请罪。两人暗用内力传音。
此时,二号病床上,年轻女孩小蝶嘴里塞着帕子,躺在床上“呜呜”直叫,眼眶通红,像只被猎人攥在手里的惊弓之鸟。
杨洁见状,眉头微蹙,犹豫着不好下手。
“小姐,她吵得厉害!”阿狸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解释,“怕扰了您和廖老施针,才给她塞了帕子。”
杨洁理解地点点头,伸手小心取出小蝶口中的帕子,还好没有听见尖叫声,只听到她细微的喘息声。
她准备再接再厉,谁知指尖刚碰到女孩的手腕,女孩的身子就猛地一缩,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放轻松,你这样我没法诊脉。”杨洁俯身轻声劝慰,可小蝶不仅不听,反而满眼恨意地瞪着她。
阿狸见状瞬间沉了脸,上前一步故意冷声吓她:“再瞪?若治不好,把你丢去喂鱼虾!”
“不要!别丢我去喂鱼!”小蝶吓得失声尖叫,身子直向后缩,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东方凛的目光扫过来。
小蝶像被无形的钉针穿透,瞬间僵住。她眼睛瞪得老大,连呼吸都忘了。
廊道里立时安静下来。
接下来,任凭杨洁的手指搭在小蝶手腕上,她一动不敢动,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活像一个被定格的木偶。
仔细把了一会儿脉,杨洁拿开手指,轻轻摇头道:“伤势已无大碍,但忧恐过甚,先喂她半碗稀粥,让她缓一缓,慢慢养着吧。”
杨洁说完正要移步下一张病床,东方凛看向阿狸问:“她刚吵什么?”
小蝶直觉不妙,惊恐地瞪大了眼,却不敢发出一点点声响。
阿狸朝她撇了撇嘴,比划着手势,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她和沈红笺的对话,连双方的语气、动作都模仿得八分像。
这小孩学大人滑稽的一幕,在场的众人却没人发笑,反倒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唯独东方凛,对着沈红笺露出一丝嘲弄之色。
他一个字没说,可眼神里的讥讽像淬了冰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