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被赵岳骂了一通,旁支们的眼神是虚了些,可话还是时不时的飘过来。
而另一边,裴家主支核心的三房家眷也是泾渭分明。
裴时序的二叔裴文柏完全没参与口角,坐在一块略为平整的地头上闭目养神。
身旁的妻子张兰因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儿子裴月明身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少年人激愤的口。另一手紧紧揽着幼女裴月芙,把女儿写满惊惶的小脸儿按到自己怀里,不许她看。
裴月明今年十五岁,他想说话、想反驳,想像从前在家中演武场边为长兄喝彩那样、为此刻孤立无援的长兄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他其实能挣开母亲的钳制,可母亲的手在止不住的抖,这份心疼让他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泄掉。
几步之外,庶长女裴月华独自坐着,脸晒得脱了皮,嘴唇干得成了壳子,眼睫下眸光幽深,把所有嘴脸一一记住。
三房,裴文松脸上全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讥诮。
他素来自诩精明,往日没少仗着自己是主支欺负人。可侯府倒塌,他却自认同样是受了池鱼之殃。
此刻看着长房被旁支围攻、看着赵岳这个老奴为长房辩白,心中只有“愚蠢”、“不识时务”的评价。
妻子李金珠,跟自己的陪房赵嬷嬷一起拉着三个孩子,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些激动的旁支又迅速垂下,生怕被这股怨气波及,心里盘算的全是让自己这房少吃些苦头。
总之,二房三房的人都没有说话,裴时序看也没看他们,只是默默走回长房家眷休憩的枯树底下,把水囊递给了紧紧搂着幼弟的继母苏念晚。
苏念晚赶紧把孩子交给哑姑抱着,一旁的周嬷嬷也从随身的破包袱里摸索出两个缺口粗陶碗,和一块儿相对还算用洁净的棉布,叠成几层覆在碗口。
待苏念晚解开囊口,周嬷嬷便把陶碗凑过去。
水极缓地流入碗中,透过粗布落入碗底,如此反复两三次,总算看起来清了不少。
滤好的水先递到前老候爷裴知山手里,裴知山只抿了一小口便递给发妻。
秦氏润了润渗出血丝的嘴唇,便递给了孙儿裴知序。
眼巴巴看着的苏念晚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把哑姑怀里的裴棠雪默默接回自己怀里搂着。
裴知序却没喝,把碗递到了棠雪的嘴边。孩子渴极了,立刻伸手扒着碗沿急切地啜饮,险些呛到。
苏念晚看着孩子喝水,眼角微微发红。
裴知序拿着水囊又回到水坑旁重新灌满,最后回来喝净了给他剩的一碗底清水。
争吵似乎暂时歇了,可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加压抑,配合这热死人的老天爷,好像所有人都被罩在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里。
两刻钟很快过去,赵钱孙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手中鞭子在空中一抽,“出发!”
可话音刚落,有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沿着官道方向,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有大队车马!”江彻报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没一会儿,官道尽头烟尘冲天而起,蹄声如雷,车声隆隆。
打头的是数十骑玄衣黑甲的锦衣卫缇骑,随后是一辆又一辆的车马,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辆通体玄色、车身明显经过加固、窗牖紧闭的主车。
再后面是更多的护卫骑兵、装载辎重的车辆以及力士、杂役,浩浩荡荡怕是有近百人。
赵钱孙也吓了一跳,赶紧指挥差役们驱赶犯人退到林边。
裴时序被重新戴上枷锁,木枷压得他肩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珠。他站在树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只是平静的看向这支迅速逼近、又在不远处缓缓停下的队伍。
随即,玄色主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了车辕上。白衣墨发,身姿挺拔,即便在这灼日焚心下也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冰冷。
是沈寂。
沈寂的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然后落在了枯树下那个肩颈染血的流放犯身上。
四目相对,裴时序的心沉到了谷底。
“北、北、北司大人,您怎么……您这是……”赵钱孙的声音因谄媚而变调、结巴。
流放队伍里的裴家众人,由其旁□□些刚刚还在怨恨的男丁此刻全都面无人色,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坏了,沈寂怎么追来了!难道天意有变,不流放了,改诛三族?就地正法??
这是最恐怖、最符合“北司杀神”作风的猜测。
可沈寂只是看了一会儿裴时序,目光复杂之极,随后才终于转向了即困惑又惊惧的赵钱孙,语气平淡地下了命令:“此地虽非佳所,但尚可避风。传令扎营,暂作休整,待探明前路再行。”
赵钱孙愣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北司大人下的这个令应是下给锦衣卫车队的吧?但为何要盯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