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七默默擦掉溅到脸上的泥点,唉,罢了罢了。
看在大人素了二十余年的份儿上……
只是大人,您下次能不能至少记得回头看一眼您忠心耿耿的护卫还在不在啊!护卫有点点桑心。
沈寂自然听不到晏七的腹诽,他目标明确,径直朝着驿所东北方向怒沧江河道而去。
如果真的有险情,那里就是悬在整个固城上的铡刀。
约两刻钟后,一行人已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再转过一片疏林,昏黄的暮色下,怒沧江横亘于前。
河道极阔,赭黄色的江水像一条躁动不安的巨蟒,在河床内奔腾不息,水声震耳欲聋。
也是因为才下了暴雨冰雹的缘故,水势比平时还急,一些断枝、以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杂物打着旋儿向下游涌去。
眼前的景象全是让顾明烛心悸的、巨大自然力量被约束在临界点的压迫。
但压迫归压迫,跟她预想中“即将溃堤、灭顶在即”的恐怖画面倒是不同的。
河道上最关键的那道外砌条石“禹庆堤”顽强矗立着。堤顶高出水面不少,算得上安全余量。
堤上也聚了不少人,相隔百十步就能看到简陋的窝棚和插在地上的巡堤号旗。三五个穿着号衣的堤夫正就着最后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用长杆探着堤脚水位。
更远处还有近百的民夫把沙袋堆垒在一处堤基外缘,看起来也不是应急抢险,更像是例行的加固补漏。一切透着一股见惯了水情的秩序感。
沈寂面上虽无显露,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命令晏三上前再探。
顾明烛也下了马,走到堤坝背水坡处认真观测。按照2050年野外生存与灾害评估课程中留下的记忆碎片,开始进行基础的现场评估。
可惜完全没有器械工具,只能目测。堤坝整体轮廓笔直,无明显沉降、倾斜或鼓胀的迹象。条石砌面虽有风化但咬合紧密,没有大面积脱落或松动。这符合结构稳定的初步视觉判断。
她走近堤身,渗水量很小,防渗体基本有效。
另外背水坡脚下的排水沟通畅,没有什么淤塞。土壤倒是格外湿润,但应该也跟方才的雨有关,在可接受范围内。
最后她把耳朵贴在地上静听,震动跟江水流向和频率一致,似乎稍微大了些?可她无法简单的确认是不是“地鸣”。
与此同时,晏三也找到了这片堤段的主事人。姓赵,人称赵把头,也是个常年在堤上讨生活的老河工。
晏三并未表明锦衣卫身份,只说是过路官眷随从,奉命前来询问水情。
赵把头目光在一行人身上快速扫过,见他们衣着简单但气度不凡、马匹精良,绝非寻常小官,心下便有了九分恭敬谨慎,“这位爷放心,眼下这水看着是急,但离警戒线还差着两尺多呢。”
他指向堤身上用红漆画出的几道刻度线,“咱们禹庆堤这截儿,去年秋里才夯过背水坡,基础还算牢靠。这堤身虽说有点‘出汗’(渗水),但水是清的就没事儿。真要是浑水往外冒那才是管涌,得玩命了。眼下嘛,就是寻常汛期值守,补补小窟窿,防着夜里水位再涨。”
晏三又问:“如果今晚甚至后面几天再降大雨会怎样?”
赵把头摇了摇头,“咱们这些人,还有那边窝棚里轮班的兄弟会瞪大眼睛守着。不过以老汉的经验,应该出不了大事。”
晏三仔细听着,又顺着赵把头所指,仔细观察了堤身渗水处和水位刻度,一拱手,不再多问,“有劳赵把头。”
说完便回到沈寂身边低声禀报。顾明烛也赶回来听,这老河工的话倒是跟她自己观察到的结论基本吻合。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也许……空间只是预警了可能性,而目前最坏的可能性还没有被触发?
也或者危险地点是别处。
沈寂听完禀报,冷硬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调转马头,“回去。”
顾明烛上马跟随,骑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望向怒沧江方向。
暮色中,它好像在逐渐安静。
堤上,赵把头看着那队人马远去,低声嘟囔:“城里来的官儿,就是爱大惊小怪。”
随即摇摇头不再理会,他信任自己几十年在堤上练就的眼力和手感,出不了大岔子。
“赵把头,”一个年轻些的堤夫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兄弟们熬了一天了,眼都熬红了。您看是不是弄点驱寒汤给大伙儿松快松快?”
所谓的驱寒汤就是烧酒。堤防值守的时候偷偷喝上几口,只要不误事,上头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少喝点,误了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赵把头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好嘞!您放心!”年轻堤夫喜形于色一溜烟跑了。
不一会儿,几大坛土烧酒就悄悄在堤夫和民夫头目手中传递开来。低低的笑语在夜色中散开,跟江水的怒吼交织。
远处,县衙派来督工的书吏早就缩回了自己的小窝棚,就着昏暗的油灯对着账册打哈欠。
只要民夫不跑,他才懒得管这些泥腿子私下里是喝酒还是唱曲。
夜色渐深。
没人注意到,赭黄翻涌的江水之下,看似稳固的堤坝深处开始隐隐传出沉闷、有节奏的律动……
安平驿院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裴家的流放队伍到了。